数月前,陌影看过易丛洲的手臂,上面疤痕密布,有新伤也有旧伤。当时易丛洲轻描淡写地揭过,他还以为伤是在战场上留下的。

    现在看来,根本不是。

    闻人渡提到,中了蛊虫之后,易丛洲骨血肌肉时时刻刻遭受噬骨折磨,那些伤,恐怕是易丛洲为了对抗蛊毒发作之苦才划下的。

    进一步联想,当时他将易丛洲误认为小魅魔的前提是,易丛洲能对抗魅瞳。

    恐怕就是因为他时时面临绝顶痛苦,才能抵御魅瞳。

    猜到了真相,陌影只觉深深悲哀。

    没有蛊虫的折磨,易丛洲还是弄出了伤口,原因昭然若揭。

    因为心中的苦痛不下于身体的痛,才要以伤制痛。

    陌影有先入为主的滤镜在,觉得易丛洲本质上是本分老实的人。

    今日看到伤口,得见他疯狂面貌的冰山一角,更直观地了解到闻人渡所说的「暗黑男主」是什么意思。

    闻人渡担心的恐怕也是这点,陪在猛兽身边,焉知会不会有一日,被猛兽咬伤吞噬。

    惶然又迷惘之际,易丛洲又动了。

    他拿起右边木盒中的两张纸。

    上头那一张是陌影临别时写的「保重」,下头那一张,是之前扳倒池霖时,看遍他的记忆后写下的名册。

    陌影一直以为那张纸弄丢了,竟在易丛洲这里,被他好好保存着。

    写满名字的纸,前面字迹尚算工整,后面因时间不够而潦草。

    下方的纸偏硬,字迹晕开。

    易丛洲的手悬空在字上方,凑近了想抚摸,却又停住了。

    像是捧着一件易碎品,极为珍视,却怕不小心打碎弄坏,只敢远远地看。

    “他为我哭过三次,第一次是揭发池霖时,泣不成声;第二次是掉落悬崖,我卷入漩涡中昏迷,清醒时,他的泪落在我脸上。”易丛洲的笑不见了,“那时我在心里想,不能让他再为我哭第三次了。但我没有做到,他还是哭了。”

    他拿着那张写着「保重」的纸,上头也有晕开的痕迹。

    “只要他回来,我决不让他再哭了。”易丛洲叹息一声,某一瞬间气场变得极其可怖,可他瞥见旁边的陌影,极快地收敛了。

    哪怕在梦里,他也不能伤他。

    没有凶恶,只余悲伤。

    易丛洲表情平静,要不是拿纸的手在颤抖,根本看不出他内心的波动。

    对内敛到极致的人来说,就算伤心,就算害怕,也不可能大吼大叫,所有的尖锐情绪都只能埋在心底,独自消化。

    旁人还以为无事发生,实际上内里已伤痕累累。

    陌影了解他,因此尤为感伤。

    若是平常,易丛洲嘴很紧,不可能这样开口,更别说剖白心事。

    和自己一样吧,疙瘩在心中不断膨胀,之前尚能忍得住,到了顶点便要爆发。

    他忍不住,所以他主动来了,易丛洲忍不住,便主动开口。

    三个并排的盒子,最后一个放着陌影的初皮。

    在易丛洲未开口前,陌影上前,将盒子一一合上。

    都要散了,何必睹物思人,徒留伤心。

    “为什么要骗我?”

    就算已猜到缘由,陌影还是问了。

    易丛洲稍微放低肩膀来牵陌影的手,被他躲开。

    无法触碰,他只能暗淡一笑,“每次做梦,你都会问我。”

    要怎么回答呢?

    五年没见过光,出现唯一一束温暖而明亮的,便只想将光私藏。

    哪怕用最卑劣的手段。

    卑劣又有什么?他想要陌影,忍受不了其他男人对陌影的觊觎。

    他没有忏悔之心,只想加倍掠夺,只想将他囚禁,这让他如何解释?

    也许是香气让人放松,易丛洲平静道:“情不自禁,贪婪成性。”

    无需多言,八个字已概括一切。

    陌影一震。

    他被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忘了躲开,手被拉住了。

    易丛洲虽然无波无澜,但骨血之中似乎有一只躁动的野兽,就要脱笼而出。

    烛光将他点漆的眸子染上金红色,温和的眸光中藏着隐隐的强势与疯狂。

    想听到易丛洲的解释,听到了。

    没有留下的理由,是时候走了。

    陌影甩开易丛洲的手,离开前的最后一刻,到底于心不忍,偏过头扫视桌上的作战图,“不必如此争分夺秒,你需要休息,还有很多时间。”

    若三大股票知道易丛洲如此憔悴,一定会趁人病要人命,那样会很危险。

    “没有时间了。他病了,身体那样差,无法给我传信,也无法从蔺如尘手上逃脱。”易丛洲捏着地图的一角,“传说中的天山金莲能活死人肉白骨,我已派人去找,一定能将他治好。”

    什么生病,是怀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