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今日,因为大弟总是嚎叫,本该清亮的童音,嘶哑得倒像是个歇斯底里的成年人。

    他一把薅住大妹的头发,两个巴掌扇在了大妹脸上,动作极其的熟练。方有财家的这两个孩子,大弟还不到十岁,大妹更是才八岁,他们俩如 今这个模样,就是方有财夫妇俩往常的样子,只不过刘氏敢还手,大妹不敢还手,因为若是打了大弟,他要被爷奶与爹娘打的。

    在灶间做水的竺昭昭虽然看不见,但能听见动静,且原主的记忆和恐惧也随之浮现出来,他摇了摇头,忽略掉恐惧,很单纯的发表了一下自己的意见 这俩孩子废了。这世界我是能生孩子的,若是我和将军的孩子,可万万不能弄成这个样子。

    他坐在灶头边上,这季节本该是冷的,但这身体却觉得如 今的温度刚好。

    水热了,竺昭昭找了半天,别说碗,连个勺子都没找到,虽然记忆里刘氏将这些东西都锁在自己卧房的炕柜里,但竺昭昭还是没想到,她能防人防到这个样子,幸亏水缸里舀水的水瓢还在,他把水瓢拿了过来当碗喝水。

    正喝着呢,方有财一家四口回来了。外头又是扯了嗓子的叫骂,却是刘氏与婆婆一起叫骂着大妹。被他们抱着走的年岁还小的二弟也被吵醒了,扯着嗓子嚎。

    竺昭昭手按着眉心,刚过来觉得这世界简单,如 今看来,这前期比过去哪个世界都让人烦躁。

    “好啊!你个小女昌妇!竟敢偷东西了?!”刘氏总算从哭哭啼啼的儿女那听明白了他们对竺昭昭的控告,说是方哥儿一个人在家里偷吃,顿时两道眉毛竖了起来,大踏步进了院子,一把就抄起了搁在门口的笤帚!

    刘氏人没到,声音竺昭昭就已经听见了。刘氏这个态度,让他眉毛一挑,明白了些什么。

    他水瓢里的水是刚好入口的温水,锅里的可还是热水。刘氏气势汹汹而来,他立刻倒了瓢里的水,舀了热水,一瓢泼在了刘氏身上。

    “哎哟!”热水没照着脸,可如今穿着的衣衫薄,刘氏顿时被泼得尖叫起来,不过抖了两下热水的温度也就下去了,“好你个贝戋货!”

    “小混账!”方有财与他爹娘也进 来了,看见刚才那场面顿时瞪大了眼睛。

    竺昭昭已经从灶台下面抽出了一根还烧着火的柴:“谁过来我就把灶间点着了,我不得好,你们也别想好。”

    大人不是孩子,这么个小身板,竺昭昭没把握在不下重手的情况下让自己完好的离开。至于季大将军说的半个月?干啥呀,半个月?今天他就不留在这了!季大将军有病得赶紧治!我有(jiushi)药!

    【大将军。】

    【嗯?】

    【我现在举着根着火的木柴,站在家里厨房,我估摸着一会 木柴烧完了就得举菜刀了。】

    【……我就到!】其实季寒素现在刚到镇子上,一听小猪蹄说的,转身就朝回跑。不过,他这要回去,就算拼了命的跑,把肺都跑炸了,也得是至少半个时辰,一个小时左右之后了。

    方有财家的四口子在院子里叫骂,他们觉得竺昭昭是没这个胆子那么干的,却又不敢冲,既怕他那着火的柴烫着了他们,也怕竺昭昭一个手不稳,把柴掉地上,真点着了灶间。

    如 今正是农忙的时候,村里闲人其实不多,可他们这么闹腾,还是引来了闲汉围观,这一看可不得了,闲汉们嗷嗷叫着去喊人了,一刻钟后,方有财家里三层外三层就都是人了。

    多数人都是教训方哥儿,让他不要发疯,说他这个样子,乃是大不孝。方氏族长夫妻俩匆匆而来,脸色比旁人更是难看。方哥儿这个样子,方九婆怕是不敢要了,那他们到手的银子岂不是又要送出去了?

    竺昭昭看人差不多了,猛的把烧着的木柴朝外边一扔!聚在外头的众人惊呼一声,让在了两边,竺昭昭紧跟着就飞扑了出去,他坐在凳子上蓄力了半天,这一下扑得极快,稳稳的扑在了族长的面前,一个头就磕了下去:“族长救我!爹娘刚回来就说将我关在柴房里饿死!还说……还说要把我卖了!”

    竺昭昭一听刘氏的叫骂就知道她气不顺,且不只是那俩孩子的气,还有旁的。竺昭昭猜测,他们和族长必然是没谈拢,否则多少会 给他一点好脸色。既然如此,那当然就朝族长使力!

    所以竺昭昭这句话吼出来后,其他村民是没反应的,甚至依然在指责竺昭昭。

    “这孩子这么大了,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跟他娘一样,该打!”

    “你血亲的爹,怎么可能真把你怎么样?不过是嘴里说得凶罢了。”

    “不会 卖了你的!怎么气话你也信?”

    “你是方家的种,即便亲爹要卖你,你也得受着!”

    其实这些人都一脸的幸灾乐祸,更有长舌妇在后头对着刘氏挤眉弄眼的。

    只有族长夫妇俩因为这句话心里火冒三丈!因他们确实没谈拢,方有财竟然咬死了要五两银子!五两银子啊!

    方哥儿从小到大是怎么个状况,全村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亲娘刚走那时候,七大姑八大姨都说他活不久,还有闲汉拿他什么时候死打赌。结果这孩子磕磕绊绊活到现在,他们又都开始猜以后他会 被嫁给谁,周围村子的傻子瘸子老鳏夫被猜了个遍,猜直接卖掉的也有不少。但方家一直没把方哥儿卖掉,老人说他们还有点良心,年轻的说他们不舍得方哥儿这么个长工。

    方哥儿也就特别小的时候吃过几天闲饭,四五岁就能扫院子、喂鸡喂猪了,后来再大点就能踩着灶台烧水做饭了。方有财一家子哪里在他身上花过银子?只有赚过!这是顶没有良心的一家子了。

    族长觉得,二两银子他们就该感恩戴德的赶紧应下了,否则就方哥儿这个样貌,这个身子骨,找人牙子卖还不一定能卖出去一吊钱呢。

    方九婆给的银子正好是二十二两,族长已将这银子视为自己的,能少花钱就少花钱。

    方家之前不说卖,如 今突然说要将人饿死,要卖掉,那可不就是做给他们看吗?且……按照这一家子的人品,若非方哥儿闹出来,怕是真的要将人饿死或卖掉了。

    “你这死哥儿!满嘴谎话!你就跟你那个死鬼娘一样烂了心肝!我如 何说过这些!”刘氏早就捡回来了刚下吓掉的扫帚,此时大步迈过来过来就要薅竺昭昭的头发。

    却惹得众人哄堂大笑,有人在后头吆喝:“方有财家的,你说了就说了呗,我们都知道你说的是气话。”于是众人又笑。

    他们是向着方有财夫妇劝的,可其实都知道方哥儿是不能说谎的。倒是这家人,谁都知道他们必然会这么办。所以……他们那些劝方哥儿的话,也不过真的就是单纯的“劝方哥儿”罢了。

    “混账!”族长眼睛一转,有了主意,和自己媳妇眼神一对 族长媳妇虽然没立刻猜到族长怎么想的,可也是立刻夫唱妇随的跟着吼了一嗓子:“你们混账!”

    “方哥儿这些年日子怎么过的,我们都清楚。我本来想着,孩子大了,你们总归会 给他一条活路,如 今看来,都说虎毒不食子,你们却是畜生不如 !”

    刘氏还揪着竺昭昭的头发,举着要用笤帚打他,族长这话让她惊呆住了。方有财家除了两个孩子还在嚷嚷着“娘!打他!打死他!”另外三人,也都闭上了嘴。

    “你们今日立刻与这孩子断亲,人先在我家安置几日,之后我立刻与他过继与旁人!”

    “这、这……族长……这是怎么说的?”方有财爹搓着手,一脸赔笑,“毕竟是我们家的孩子……”

    “族长,你莫不是……”刘氏猜到了,族长这是咬死了不愿意出五两银子啊。可她话还没说出口,就让方有财一把拽过,扇了一巴掌。刘氏脾气上来,正要与方有财撕打,却又听族长说。

    “你们若是不肯……那就除族!除了方哥儿,其他人给我滚出方家村!”

    族长这一嗓子,嘻嘻哈哈看热闹的村民,立刻变了脸色。其实除族不该等于滚出村子里,谁住在哪是按照户籍算的,他们都在方家村有财产田地,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方家村人不认识国法,只认识家规。

    男人撸起了袖子,女人们眼睛发亮,一旦方有财家被赶出去,那他们的财产,就会由全村分配。田地房舍轮不到他们,但床被衣物锅碗瓢盆,总能有点进项吧?

    此时村人们看着自己同村血亲的表情,不再像是人看着人,反而像是饿狼看着猎物。他们盯着族长,只要他一声令下,他们就冲上去,将方有财一家撕碎吞下肚去!

    族长话出口,竟也心动了,方有财家有两亩地可是好水田。

    无 知无觉的大弟大妹都不闹了,无 措的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倒是方有财老娘怀里的二弟又 嗷嗷嚎哭了起来。

    “我们肯!我们肯!”方有财爹赶紧嚷嚷出来。

    “那便好。”族长点点头,有些遗憾,其余村人也叹了一口气,只这一口气,他们瞬间就从饿狼又变回了人。

    二两银都没花,一纸断亲书就写好了。上面有方有财与方有财爹的手印,作保的族长手印,以及竺昭昭的手印。断亲书写完,竺昭昭便被带走了。

    季寒素累成死狗赶回来,九只听见村人兴致勃勃又 满怀遗憾的议论了。

    “呸!方有财就是个孬种!”

    “对!自家的哥儿说过继给别人就过继给别人了!”

    “他就该要跟族长掰扯掰扯!”

    “唉……可惜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真可惜方有财家父子分离呢。

    “去年收成不错。”“他家少说得积攒了二十几两银子吧。”

    【小猪蹄,我回来了。】

    【没事,我在族长家呢,挺好的。你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对了,晚上应该也不需要给我送饭了。】

    【哦……】qaq季寒素蔫答答的又 朝镇子上去了。

    而未免夜长梦多,当晚方九婆就被请去了族长家。

    作者有话要说:季寒素:_(:3」∠)_小猪蹄你不爱我了

    竺昭昭:=。=

    第121章

    族长将小袋子 又拿了出来, 他的手拢在小袋子 上,对着方九婆说话,眼睛却不离那袋子 :“九婆婆,您也知道那方有财那一家 子 就如畜生一般, 对方哥儿实在是……唉!我这个 族长做得不好啊。这事我们没花银子 , 您且将银子 收回去吧。”

    方九婆笑了笑:“族长说哪的话?我得了这么一个 好哥儿,余生有靠, 花银子 是应该的, 族长辛苦了。”

    方九婆就算是真 的不清楚族长的人品, 看他现在这样,也该知道他不过是说说罢了。

    “不辛苦, 不辛苦。”嘻嘻笑着, 族长瞬间便将小钱袋塞进自己袖口里了。

    于 是当场又写了过继的文书, 只是改户籍要到镇子 上,改族谱则不需要,方氏宗族的规矩, 女娃和 哥儿都不上族谱。

    其实那些都无 妨, 拿了断亲书与过继文书,这事基本上就是定了。方九婆当日便将竺昭昭带了回去, 族长也没让家 里人瞒着这事, 当夜这事就传遍了整个 村子 。白日还看戏的众人,此时却在背地 里咒骂着,尤其是方有财一家 子 。

    不过他们不敢骂族长,族长那就是老天爷,县太爷都大不过族长。也不敢骂方九婆,方九婆是有牌坊的节妇,说一句话就能 让县太爷抓他们去打 板子 下大狱的。于 是只能 骂方哥儿, 骂他早就有心思攀高枝,小小年纪心思歹毒,以及种种不堪入目的污言秽语。

    而季寒素,大半夜的又给方九婆送兔子 来了。

    他白天的时候跑成死狗回了村,小猪蹄早就被 带去族长家 了,他听了村人的闲聊,立刻明 白怎么回事了。他当时想杀了方有财一家 的想法又提起来了,这是一家 子 人渣!甚至……看那些村人嘻嘻哈哈的脸,他都想屠村,但还是忍下了。

    方九婆是个 寡妇,是个 节妇,其实却并不古板,季寒素深夜而来,她甚至问他:“要不要今晚上留下来?”

    季寒素摇头:“还没明 媒正娶,况且,他年岁太小,娶回了家 我也要好好养着的。九婆婆……”

    “还叫九婆婆?”

    季寒素一愣:“娘?”

    “这就对了。去吧,我们娘俩就坐在这等着你带我们过好日子 。”

    等季寒素人走了,方九婆拉着竺昭昭的手进了屋:“方哥儿,你素哥哥是个 好人。”

    “九……娘,我知道。”

    方九婆看了看竺昭昭,从这位年幼的哥儿脸上,她没看到羞涩或惶恐,倒是只有笃定,她轻点了竺昭昭两下,笑了:“方哥儿啊……你可真 是……真 是让我没想到。”

    原以为是个 受气包,如今看来怕是早和 季寒素私底下有私情了。今天这事,该也是他和 季寒素联手将方家 算计了。

    方九婆没生气,反而更乐了:“挺好!你就该这样!”

    【小猪蹄……对不起。】

    【为什么说对不起?】

    【上个 世界的后边几十年,我都让你独自一个 人。而这个 世界,我的状态也不对。】

    【不需要向我道歉,你没错。你就是状态不对劲,我们慢慢克服就好。】他要是状态对,只有逗比的时候才会说对不起【赶紧去准备娶我吧!】

    【好!】

    季寒素从那天起,每天夜里都偷偷的去给方九婆送东西。竺昭昭则是安心的关上门跟老太太过自己的日子 ,方有财家 的虽然后来又起了贪心,想起了方哥儿过去懦弱好欺的样子 ,又找了竺昭昭几次麻烦,但都让竺昭昭二 话没说直接上手打 回去了!

    村里虽然有人说闲话,但村子 里这些人……说就说去吧。

    又过了七八日,这天竺昭昭正在灶上炖着鸡汤,就听院门外头一声 吼:“我的九婆婆哟!今儿一早我就听见喜鹊在枝头上头叫!”

    这嗓子 也是够敞亮的,在屋里给竺昭昭缝衣裳的方九婆立刻便迎了出来,看见从灶间里出来的竺昭昭,还对他挤着眼一笑,可竺昭昭赶紧把老太太给拉住了:“娘,这不见得是寒素请来的媒人。”

    “怎么会?”方九婆一愣,寻常村里两家 结亲,不会让媒婆一开始就这么嚷嚷着上门的,而是会先悄默声 的来一次,两边私下里打 听、相看过,甚至有的都说好了嫁妆,这才会让媒婆大张旗鼓的来一次。就是确定了,不会跑了,才这样。否则若是被 否了,那可太丢脸面了。

    “寒素跟我说了,他若是请媒人来,事先会告诉我们。”即便没问也知道,这绝对不是季寒素请的媒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