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 侧过头对他一笑,轻声说道:“初初你要记着,这是石头精,你以后也要善待它们。”

    初初从未对许 说过“不”字,哪怕他上一秒才想将眼前的石头精挫骨扬灰,炸得粉碎,闻言却想也不想,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乖巧懂事地应道:“好~”

    许是感觉到许 对它并没有恶意,大石头精停止了砸地警告,但它对初初的本能恐惧并未消退,它双手杵在自己的身前,筑起一道石壁,将小石头精护在它怀里。

    大石头精的块头之大,足以将许 碾成肉泥,但他却生不起半点恐惧心理。

    许 无畏无惧地走到石头精面前,相隔仅有半米,无疑是在大石头精的攻击范围之内。

    许 向它伸出了手

    大石头精惊恐地拱着身前的小石头精连退两步,甚至拔起一只巨臂,作势要砸向许 。

    许 不退不避,依然举着手,说:“我不会伤害你,也伤害不了你,不用怕。”

    “……”

    一人一石以这样的姿势僵持了片刻,不谙世事的初初自然也不理解许 的“招安”手势,还歪着头来看了许 一眼。

    最终,以许 的尴尬先败下阵来,他轻咳了一声,这才缩回举高发酸的手,可他垂下手臂,还晃了两下,活动活动肩膀,却在低头时看见 一直缩在大石头精的铜墙铁壁庇护所里的小石头精,竟然怯生生地偷跑了出来。

    小石头精是个小块头,前臂像是两根胡萝卜节,撑在地上,走两步,停一下,小心翼翼地站在许 的身前。

    许 耐心等待它的表态,就见小石头精呆呆地仰起头看看他,又看看初初,接着小石头精因为忌惮初初而绕到许 的另一侧。

    许 低头看它。

    只见小石头精依靠后肢和一只前臂撑地,很费劲地举起另一只前臂,它使劲,又再使劲,却因为三只手臂无法支撑住平衡,它两次跌倒,前臂在地面上蹭了泥土,它就在自己大腿上“邦邦”敲打几下,震掉泥和土,又重新仰头努力……

    直到许 蹲下身来

    小石头精这才如愿地伸手碰了许 的手一下。

    它只是,很想去牵许 的手。

    石头精一直被其他妖怪所看低,被当成妖怪中的低能儿,它们头脑简单,没有自己的主观思想和疼痛反应,小石头精更是妖怪幼崽当中最为傻白甜的存在,可它们的情感也最为纯粹,不掺半点杂质,受到威胁就攻击,但只需对它施舍一点点善意,它就会轻易地交付全部信任。

    小石头精只是触碰了一下,就又迅速地缩回手,匍匐着小身子,将双臂藏了起来。

    它很紧张,也足够小心翼翼,生怕招惹许 嫌弃。

    许 抿着嘴,伸出手在小石头精的石头脑袋上摸了摸,粗粝的石头表面在他掌心轻轻磨搓,许 内心也百感交集。

    许 蹲在地上摸了小石头精几下,忽地就被初初握着手“拽”了起来,他刚疑惑地看向初初,就注意到不远处相对的小楼房阁楼开着半扇门,无妄村的居民躲在阁楼里偷看了刚才发生的那一幕。

    许 正想开口,就见初初一抬手,对面那栋楼的天窗窗户直接爆破,躲在里面的小妖怪也被一股蛮力隔空“吸”到了跟前。

    连许 都被吓了一跳,更别说是骤然被不可见的握力拖到外面的小妖怪了,小妖怪当场就吓得两腿打颤,在初初收手的瞬间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身体也软成一摊烂泥。

    许 又蹲下身子,问这个头上还顶着一对毛茸茸耳朵的小妖怪:“你们无妄村的犀牛精在哪?”

    闻言,一直心不在焉的初初也循声望去,他的眼神骤冷几分,可见他对“犀牛精”这三个字已深恶痛绝。

    小妖怪伏趴在地上,巨大的恐惧像座高山压在他的背上,他的眼里蓄着两泡眼泪,视线模糊,只敢看着许 的鞋面,说:“我们二,二当家……已经离,离开……无妄村,去万耀殿了……”

    小妖怪应话时一直哆嗦,耳朵打颤,还连咬了自己舌头两下。

    提起犀牛精的离开,无妄村的小妖怪也是苦不堪言,原本在犀牛精的带领下,他们每天都过着“烧杀抢掠”周边小村落的幸福生活,结果犀牛精前天刚一离开,群妖无首的他们便成了别的小股势力开始新一天的“烧杀掳掠”的美好幸福生活的牺牲品。

    村里的妖怪不得不退到西南角的水寨里,靠九天河河水的地理优势保命,但是水寨房屋有限,为了活命的机会又是经过一番争斗,像他这样的小妖怪最终就只能留在村里等死。

    许 闻言就皱眉,他只听终南洞的邻居们说无妄村以一只犀牛精牛首是瞻,从未听过还有别的妖怪,他问:“犀牛精只是二当家?那你们的大当家呢?”

    小妖怪不敢说半句谎话,据实回答,只是实话说出口也很绕:“我,我们无妄村没有大当家……但,但是二当家要求我们要称呼他为二当家,我们的三当家是蜈蚣精,可可是,可是他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

    许 眉头紧锁。

    原终南洞十三号房的蜈蚣精果真是在离开终南洞之后就在无妄村落脚,只是他早死于终南洞,只有无妄村的小喽 还在苦等他回来振兴无妄村。

    许 又接着问道:“这一大一小两只石头精为什么会在这里?”

    小妖怪磕头结巴道:“他,他们是二当家救救回来……回来的。”

    ?

    许 眉头皱得紧:“救?”

    小妖怪:“我们几天前外出‘狩猎’的时候,在外围遇到了……散股势力的妖怪在追捕这两只石头精,我们二,二当家出手救下这两只石头精,说,说,保不准这石头精就是他的姻亲,必须救。”

    犀牛精的原话如下:“石头精见石头精……他娘的亲上加亲啊,说不定这正好是我未来媳妇的远房大娘舅和大外甥啊 哈,干他娘的谁敢碰我未来大娘舅!!!”

    许 :“……”

    第055章

    虽然犀牛精出现在终南洞对许 发表爱之宣言的时候,把许 和终南洞的妖怪邻居们都吓得不轻,但许 现在却由衷感到庆幸……庆幸犀牛精一直在肖想河对岸的石头精ovary,这两只大、小石头精才能获救。

    许 也绝对没能想到,他这数天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竟是犀牛精爱慕于他(的香水味)。

    听完小妖怪的话,许 心情复杂,他转头看看旁边的小石头精,又抬头看向大石头精,既而又仰头看着初初,只见初初眯着眼睥睨地上的小妖怪。

    仅凭小妖怪转述犀牛精的一句“姻亲”,就足以让初初将他碎尸万段了。

    是他的,不允许任何妖怪觊觎,哪怕是口头染指。

    许 蹲在地上,轻轻晃动一下牵着初初的手,仰头问他:“我们把这两只石头精一起带走吧?”

    许 现在也要依仗于初初的保护,初初手握“家庭经济命脉”,自然凡事都要经过他的首肯。

    许 不是没想过把石头精送回终南洞,但以他现在和终南洞邻居们微妙的关系,他也不好再回去,更别提将石头精托付给他们。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不该再去打扰终南洞邻居平静的生活。

    而许 也无法想象当善良的邻居们得知石头精一族因为许 一人而遭受了怎样的苦难时,他们会以怎样的眼神看待他。

    ……

    许 不敢再想,只能再一次依靠初初。

    初初低头看着他。

    牵着许 的手更紧了一些,拇指的指腹摩挲着手背上的脉络,手掌边沿还贴着一块方形的白纱布。

    许 让初初“善待”石头精,和带着石头精“一起走”,初初对于这二者的评判标准显然不一样。

    前者是“不杀它们”,后者是“保护它们”。

    初初抬头,没有焦距的迷朦眼神看了大石头精一眼,他看向石头精的目光没有一丝温度,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他歪头想了一下,回答道:“也行。”

    许 :?

    许 刚想问初初这句话的可商量余地限制的具体范围,旁边的小妖怪就突然在地上磕头磕得哐哐响。

    许 很疑惑,就听小妖怪卑微地恳求:“求求您们将无妄村一并收入麾下吧,我们自愿为您做牛做马!您要是想离开这里,我们也会誓死追随!”

    犀牛精为爱背井离乡,千里迢迢去投奔万耀殿,他的离开不仅仅让大小石头精再次失去庇护,就连整个无妄村的原住民也都遭殃,无妄村俨然变成难民区。

    每一次政权的转移交替,每一次易主改朝换代,都必将带来一场不可避免的死伤和灾难。

    小妖怪把自己的脑门磕得头破血流,一听许 问“要带领你们去哪里”,他立刻大喜过望道:“只要有您二位的带领,我们现在就可以踏平周边的散股势力!而且凭借您的实力,哪怕是要移居到妖怪的后花园也必无妖可挡……”

    许 低头看着小妖怪匍匐的背影,他眯了下眼睛,问:“妖怪的后花园?”

    小妖怪知无不言,连连磕头道:“对!听说在那里可以轻易捕获到人族当大餐,现在由几只a级灾煞级别的妖怪霸占了!只要您想要去,a级大妖怪也不足为虑!只是吞吃妖怪的冥原阻拦在前,切记不可在夜间赶路,今晚可在无妄村稍作休息,明日一早立刻便启程!”

    小妖怪甚至都帮许 他们安排好接下来的行程了。

    “……”

    许 眼中温度骤降,眉头皱得紧,问:“妖怪的后花园在哪?”

    小妖怪浑然不觉,赶紧道:“向东行!人族聚集的大城池外围还分布有不少散落的小村镇!‘妖怪的后花园’就邻近于其中一个小村落!”

    小妖怪说完之后,迟迟不见许 回应,百般忐忑地等来了一句话:

    “你抬头看看我。”

    “……”

    小妖怪内心打颤,缩着脖子艰难地抬头,他从刚才躲在阁楼上偷看,直到被另一个秒杀全场的土系大妖怪“吸”出窗外跪趴在地上,都没敢仔细打量眼前二位的正脸。

    他等到这时才看清,蹲在他面前并全程负责问话的这一位,也不过是少年的模样。少年有一双明艳动人的眼睛,眸色浅浅,眸光滟滟,左眼眼下还有一颗浅痣。

    少年对他笑了下,眼底却没有多少笑意,眼下的浅痣随着他若隐若现的卧蚕而动,有些勾人,他低垂着眸光清冷的眼,嗓音却含着笑,他说:“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族,你想吃吗?”

    “…………”

    此话一出,小妖怪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喉结一动,他忽然就觉得自己喉咙一紧,一阵窒息的压迫感从他的胸腔挤压上来,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硬生生地从嗓子眼里咳出一口血,吐在泥土地,他刚看到那口血水浸入土地表层,眼前一黑,从他的双眼传来钻心的剧痛。

    许 拧着眉头起身,忍不住退后两步,眼前这个小妖怪死得不明不白,他却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对话刚说到一半,小妖怪身下的泥土就如同一双泥泞的手,压着他的腹部和胸腔,生生把他挤吐血,接着又有两道泥土汇聚成流,“灌”进他的眼睛里……

    眼珠子像两个装满浆液的气球被挤爆浆。

    许 扭过头去,实在是看不下去。

    小妖怪的尸体很快就又被翻滚的泥土吞吃干净,一切罪行掩于足下这片土地。

    许 心里反胃,心有余悸地看向初初,初初就抢先告状:“他看你了,而且他还吞口水……他得死。”

    许 :“……”

    许 一时无话,初初的语气有一点急,还有一点小委屈,他生怕被许 责怪。

    可让许 在意的却是初初的用词,他说的是:“他得死。”

    不是带有审判性质的“他该死”,不是带有强烈主观谴责性质的“他必死”,而是用陈述的句式,陈述了一件平淡无奇的事情。

    “他得死。”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初初想做便做了,他无需和任何人商量。

    许 早就察觉初初轻视所有生命,只是初初仍对他言听计从,不至于滥杀无辜,许 也没想责怪他。

    许 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他尝试着转移话题,他起身站到初初的面前,左手抵在初初的脖颈上,拇指指腹隔着医用纱布,轻轻地按压在他的喉结上。

    初初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睛,许 也不说半句话,凑过去,无声地看了初初一会。

    初初嗅到许 的气息在逼近,有点慌,几乎是下意识地咽了一下口水。

    许 挑了下眉,冲他笑了下,说:“看,你也看我了,你也吞口水了吧,难道你也想吃了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