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神武蛇劝说道:“妖力越强,人族的古禁制对你的作用力只会更大,神武龟刚才也只是吹牛皮,哪怕是我们以本体亲临,恐怕也是进不了镇中的。”

    神武龟还偷偷幸灾乐祸地嘿嘿一笑,他以为终于能见到这个妖怪小怪物吃瘪,就见眼前“嘭”的一声,初初的成“人”形态当即消失不见,只剩一只小黑龙蹲在城防的矮墙上,胖乎乎的小短腿隐没在鞋子里,原本缠在脖子上的绷带也变成选美绶带,斜挂在身前。

    它朝许 甩了甩尾巴。

    神武蛇:?

    神武龟:?

    这他妈是一只幼体小龙崽吗?

    还是一只平平无奇的黑龙崽?

    所以他们就是被这玩意儿按在地上来回摩擦的?

    (前)神兽的尊严再次被现实冲击得支离破碎。

    只见小黑龙对许 “chu”了一声,示意许 跟上,它一扭头就扑通一声往矮城墙另一边跳进去,但是如此完美的起跳姿势却因为不合脚的鞋子而被绊了一跤,初初从矮墙上跌进墙内 禁制结界果然对初初的本体浑然不觉。

    神武蛇:“……”

    神武龟:“……”

    竟还是一只奇蠢无比的黑龙崽。

    神武龟蛇再一想到自己是屈于这只小龙崽的淫威才和人族小鬼签订契约,这已是不争的事实,他们更恨铁不成钢,恨不能敦促小龙崽:“您可不可以争气一点呐啊!”

    人族的城镇对妖怪有限制作用,许 只能暂时将大小石头精留在外面,他着急忙慌地爬上土城墙,动作利落地翻墙而过。

    许 翻墙时按在矮墙上借力的手掌沾了一手干燥墙灰,他拍手拍干净,才将初初抱进怀里。

    初初这副形态,一看就不是普通小动物,自然不能大摇大摆地闯进人族的领地中。

    许 把书包背在了身前,当作育儿袋,将初初塞进书包里。

    许 注意到神武龟在私人频道的沉默,突然问道:“你们认得初初的本体吗?”

    按照他之前的猜测,初初恐怕也曾经历过阿尔黛殿下的镇压,保不准神武龟蛇就认得初初的亲生父母,说不定他的父母也是神武龟蛇的前同事。

    神武蛇应了声:“我又不瞎,自然认得。”

    许 忙追问:“那你们认识初初的亲生父母吗?”

    闻言,神武龟却哼哧一笑:“可不是我爱说大话,黑龙是龙族中的下下等,当我们还是本体的时候,他的亲生父母连面见我们的资格都莫得。”

    许 :“……”

    他从神武龟盛气凌人的吹擂中得知,龙族尊卑有序,而辨识尊卑的方法也很直观,是以龙眼的颜色来分辨尊卑。

    其中当属擅长幻术的紫魔瞳,与嗜血状态下妖力会爆涨的红血瞳,还有用毒一绝的绿碧瞳这三种龙瞳最为稀有。

    瞳色鲜艳者为更佳,黑色眼睛的黑龙只为下下等。

    神武龟哼唧了一声,补充道:“哦,不对,紫魔瞳、红血瞳和绿碧瞳都只是稀有种,但是还有一种……”

    神武蛇接过话,道:“龙族的黄金瞳,只存在于传说。”

    神武龟老神在在道:“不错。”

    许 没有把神武龟蛇的声音外放出来,怕打击到幼体初初的自尊心。他摸了摸初初从书包里探出来的小脑袋,初初身上的鳞片黑得发亮,衬得一对灰蒙蒙的灰黑色瞳孔更加失色。

    许 在私聊小窗口里回道:“……虽然是黑龙,但是初初很强吧?初初可比你们强多了。”

    神武龟:“……”

    神武蛇:“……”

    神武龟浮现在许 脑海里的样子依然是一团形态不稳的白雾,否则许 就可以看见他涨红了脸,脖子上青筋暴起的窘迫模样。

    神武龟憋了半天,最终也只是憋出一句:“若是在我们本体的巅峰时期!还真不知道谁会输呢!哼!!!!”

    爱吹牛皮如神武龟者,连他也不敢断言,以玄武的真身本体形态就可以吊打初初。

    许 将初初藏进书包里,他在进入小镇之前,又跨出矮墙外,抓起沙土在自己身上胡乱折腾一番,小石头精趴在大石头精身上,“梆梆”几下像鼓掌,土灰被震落,纷纷扬扬地掉在许 头发上。

    许 对小石头精倒了声谢谢,大石头精就跟着举高巨臂,“锵锵”敲击,从天而降一阵沙尘暴迷了许 的眼睛。

    许 :“……”

    许 成功成为一个灰头土脸的逃难人,这才从狭窄的小道走进小镇里。

    入口处立有一石碑,石碑有名,名曰:「好梦镇」。

    镇上的民宅全是瓦房,没有耸立的高楼大厦可遮挡,但是楼房之间挨得拥挤,弄堂里的穿堂风夹带着湿润的气息,仅能从小巷的罅隙里望得见橘红的暮色,杂乱无章的电线网把天空割得四分五裂,成群的乌鸦停在电线上呼朋引伴嘎嘎嘎,停在晾衣杠上屙屎又屙尿,却没有人管。

    这里的巷子横七竖八,看似有规律,但是许 绕了一圈都绕晕了,也没有遇见到一个活人。更加诡异的是,他在巷里来回穿梭,绕了一圈甚至都没找到一间房子的正门,与巷子想对的两侧房屋全都是背朝巷子,只能看到平楼上的小窗口,或者是两层小楼上的小露台。

    许 停在巷口,他问神武龟:“这里又有迷阵吗?”

    神武龟哼嗤一声,盛气凌人道:“你这蠢东西现在才发现吗?”

    许 无心争辩“蠢”与“不蠢”,只是问:“怎么解?”

    神武龟在许 面前总是自觉高人一等,目无尘下,飞扬跋扈道:“你往前直行,数到九,如有弄堂就左转,没有则继续直行数九,如此重复。九乃天地极数,虽不可破阵,但却能在迷阵中指引方向。”

    许 在神武龟的场外援助之下,每往前走九步就向左转,弯弯绕绕前行,终于在最后一次向左转的时候柳暗花明,走进了这座小镇的中心。

    只见眼前出现一湾池塘,与池塘相对的是一方晒场,村镇内的房屋全部面朝这一方水池而建,以池塘和晒场为中点,呈放射状向外扩。

    池水上涨,水面几乎与晒场持平,甚至还漫上晒场,可能是刚下过连夜雨。

    许 刚走出迷途小巷,就和一从拐角处突然出现的中年男人撞上了。

    许 身高不矮,但是身材精瘦,没有想到只是和男人正面相碰,双方都没出力,对方却“哎哟”一声跌坐地上。

    此中年男人的身材偏于矮胖,大腹便便,穿着打扮本应很是气派,可一身衣裳脏兮兮的,膝盖更是蹭破了口子。

    该男人两眼空洞,眼睛浑浊,眼里布满红血丝,眼下罩着大片青紫色的阴翳,肥厚的嘴唇一颠一颤,嘟嘟喃喃着什么,许 没有听清,忙把人扶起来,许 注意到他的双手伤痕累累,手背和指节多处都结痂。

    许 连忙道歉一声“抱歉”,中年男人却像是没有听到他在说话一样,薅着脑门,浑浑噩噩地摸着墙往前走了。

    许 也在这时听清了中年男人嘴里絮絮说着的话。

    他说:“不要去,不要去……”

    许 拧了一下眉头,正犹豫要不要拦住中年男人打听一下这里的情况,就听到一声苍老的呼唤声:“孩子……你是,从哪儿来啊?你是被……救下来的吗?”

    老人家的说话声带着颤音。

    许 循声望去,只见拐角处的一户人家门口,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打了个发髻,她的头发上别着一朵干花。

    老妇人原本坐在门槛上涮洗新鲜莲藕,此时呆呆地看着许 ,隔壁邻居闻声就从门缝里探头出来一看,又是一个鹤发的老人家。

    他一见是个生面孔,立刻对许 保持着高度警惕,“啪”一声掩上房门,还不忘在门后高声大喊提醒自己的老好人邻居:“胡四嫂!你可当心那是个妖怪!这世道,哪会有从外地逃来的外地人啊!”

    隔着池塘对面的一户人家,那家的老太太也着急忙慌地躲进家里去。

    许 连忙解释:“我是个人,真的……”

    可他不知道该如何证明自己。

    被称为胡四嫂的老人家慈眉善目地笑笑,说道:“孩子,你别紧张,妖怪断不会是你这样的眼神的,他们看着我们人族啊,就像是在看一群牲畜……”

    妖怪看着人族的眼神,有厌恶,有蔑视,有阴毒,却不会像这少年一样撞到人的第一反应是道歉,也不会像这少年一样被质疑“非人”时急于解释而窘迫的样子。

    而且好梦镇自古就有阵法庇佑,哪怕是真有妖怪闯进来也会被逼出妖气,化为一缕残影,无法维持普通人形,只能以本体现身。

    许 下意识地想要解释,说也有妖怪像终南洞的邻居一样善良友好,更有妖怪会舍命保护他,但这话到了嘴边还是作罢。

    像终南洞的邻居们一样善良友好的妖怪,却是不容于妖界的可怜存在。

    瓜棚下吊着一盏灯壁发黑的小灯泡,灯光不佳,但是暖意融融。

    许 一身风尘仆仆,走到这位老人家的面前,蹲下身子,说:“奶奶,我是侥幸逃到这里的……我想问问这镇上的镇长住在哪里?我想向他打听个事……”

    许 寻找人族聚集地的目的,是要打听人族先知的相关消息,而人族先知似乎是与人族的领袖人物有直接关联,所以他下意识地想找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打听情报。

    老人家一脸震惊地伸出颤巍巍的枯手摸摸许 的手臂和肩膀,像是在确定许 的身上没有伤,又帮许 摘到蓬头乱发上的枯叶。

    老人家颤声问:“你是如何逃出来的,可见到是谁救下你?”

    许 含糊地应答:“我也没有看到是谁救了我……我……”

    许 原本想一口咬定是自己逃到这里,但他看老奶奶并不怀疑他的身份,只是笃定有人救了他,许 一时没打好腹稿,只能含糊其辞。

    老人家竟也不奇怪,握着他的双手连连说“好”,疼惜道:“孩子,可真是苦了你了,你能平安逃到这里可真是个奇迹,只是现如今,连好梦镇也不太平了……但你能来到这里总还有一线生机。”

    老人家说到“奇迹”二字,竟还有些喜色。

    老奶奶说:“是该带你去见见镇长的,你能被救到好梦镇来,这是祥瑞,理应让镇长和其他居民知道……但……但得明早天亮才能见到镇长了。”

    老奶奶莫名对许 一个外地人的出现表现出过度的欢迎,还称他为“祥瑞”,只是话音一转,又有些惆怅,道:“只盼着镇长明早能平安回来。”

    许 :?

    许 想到神武蛇说附近有小妖怪的气息流窜其间,问道:“镇外有妖怪出没,镇长他现在去了哪里?”

    许 虽然有惑,但是他并没有太担心镇长的安危,毕竟是世代生存于妖怪世界的人族,危险意识肯定要比许 一个外来者要更强,既然敢贸然离开,必定也是前往安全的地方。

    闻言,老奶奶却叹气道:“现在镇上也不安全了,镇长他们那些身强力壮的年轻一辈只在白天回镇,补给干粮,正午十一时一过就会出发前往子午花……田……”

    老人家像是说错话般欲言又止,音量陡然降低。

    但许 已经听见了。

    而且他听老人家这么一说,才觉察到镇上的确人烟稀少,而且多是老人留守此地。

    许 疑惑道:“子午花田,那是什么?”

    许 刚疑惑地问出这句,就听一声暴躁的声音吼过来:“不许去!!!”

    许 被吓了一跳,回头就见刚才撞见的那个中年男人又从拐角处出现,他直挺挺地站在巷子口,手指着许 ,表情几乎狰狞,目中有凶光。

    他厉声道:“不许去!!!我警告你们都不许去!!!”

    老奶奶闻声也看过去,她脸上露出无奈和惋惜,她将竹匾垫在腰胯,扶着后腰缓缓起身,对许 摇了摇头,道:“孩子,你先进屋里来吧。”

    第061章

    许 站在门口,又看了中年男人一眼,男人像发癫发狂,面色暗黄沉郁,还气急败坏地徒手抡墙,又哭又笑又闹又发疯,直把手砸出鲜血。

    老奶奶站在门后轻唤了许 一声,许 这才收回视线,提起腿踏上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