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于镇中留下「米其」二字。

    可是这次没有。

    老头儿与老奶奶同龄,自然也曾听长辈们说过米其大人的神迹。

    但他们早已达成一个共识,米其大人百年未现,恐怕早已不在人世,否则以那位大人的宽厚仁德,绝对不会在这百年对人族见死不救。

    老奶奶呆呆地想了一会儿,叹气道:“如果不是米其大人,会不会是先知大人?”

    少年像见过白色软皮面具,但他开口说的却是人族先知。

    而且让老奶奶在意的一点,是那少年的眼睛依然明亮有希望。

    身如浮萍、命如草芥的普通人族眼里只有妥协。

    向命运妥协,向世道妥协,向妖怪妥协,向随时可能会发生的意外妥协,并且随时都要准备好向下一个变故妥协。

    哪怕他们找到了可以保住一时性命的子午花田,离镇前往花田这一路上,他们也已经对随时可能让其丧命的意外妥协,所以哪怕是自己的妻儿突然走散失踪了,你需要做的也是继续赶路。

    关于先知,人族里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与人族同为血肉之躯,却拥有预知未来之能的先知,会将受苦受难的人们从苦难中解救出来。

    至于先知的来历,相传是由人族首脑高层的大人物,以古老的仪式从异世界召唤而来的人族,传说中的先知无所不能,通晓过去未来,没有妖怪可伤及他分毫,先知不止一位,但他们却是人族能与妖怪抗衡的唯一的希望与光。

    相传,只要先知能够斩杀万妖殿里的不死传说,人族就能获得自由。

    可人族已经等了百年,老人家从父辈那里听到的先知传说,之于父辈也只是传说,人族苦等百年的自由和解脱,迟迟都不曾到来。

    从老一辈开始,米其大人与人族先知就被划分为不同的两类。

    区别在于,米其大人会救下人族,却不会斩杀妖怪,甚至还会怜惜小动物;而传说中的先知大人会对妖怪赶尽杀绝。

    曾经有先辈向米其大人提出请求,请求米其大人斩杀妖怪,守卫人族安危,米其大人回问他:“若有妖族请求于我,要我助其剿灭人族,我又当如何?”

    自此之后,再无先辈敢提斩妖除魔之请。

    尽管米其大人的宽厚仁慈让人心有不安,但这个镇子依然将米其大人捧为守护神。

    只因为米其大人是父辈亲眼所见的传说,而先知大人对祖父辈而言永远只是传说。

    ……

    老头儿摇摇头,喝了水,在老奶奶的搀扶下重新躺在床,老奶奶帮他掖好了被子。

    可是他一闭上眼睛,就想到从儿时传唱至今的童谣:

    「

    北方有恶龙,其麟之坚,无刀可伤,其爪之利,无剑可比。

    南方有先知,肩扛屠龙,所向披靡,手握斩魔,无人匹敌。

    」

    童谣不老不死,他却垂垂老矣。

    老头儿睁开眼睛,问道:“传说中先知大人背有一把屠龙刀和一把斩魔剑,那个外地人有带着刀剑吗?”

    老奶奶被问得一愣,她也想起了从小听到大的童谣,摇了摇头说:“没有,他只背着一个背包,但……”

    老奶奶想说可能刀剑都收在背包里,可是想到背包的大小又觉得不可能。

    老奶奶又想起许 的右手上有伤,显然不是传说中“坚不可摧”的先知大人,她又叹了一口气,坐在床边说:“镇上能出现外地人总归是好兆头,如果真是先知大人那就更好了,我只想问问我的儿孙们可都还平安……”

    第062章

    许 跑出屋外。

    由于受人族的禁制结界所限制,神武龟蛇无法化出灵魂体,妖力受到了很大幅度的受限,行事多有不便,甚至只能和许 共享视界,透过许 的视角来看外界。

    于是许 又一路遭受神武龟一顿嫌弃。

    神武龟一口一个“小废物”,但还是口嫌体正地在许 的周身支起了一层淡金色的屏障,将淅沥的小雨阻隔在外。

    神武龟倒不是真的心疼起这个人族,才主动给予保姆式的贴身保护,单纯只是为了防止废物人族被寒气入体,担心那个小怪物又要找他算账。

    虽然不想承认,但那个小怪物逼迫他们与这小废物签订平契,的的确确就是把他们都当成了保姆……

    神武龟忍着一把屈辱泪,对小废物更是没有好脾气,颐指气使道:“望天上啊!妖气化雨而下,你看地上干什么!”

    初初的本体已经从书包里钻出来,爬到许 的肩膀上。

    若不是许 担心神武龟的声音会惊动附近的居民,他实在很想开个世界频道。

    许 披着私人定制的「雨衣」,努力平心静气地抬头望天,从天而降的小雨点在距离他眼球半寸的地方就自动更改了降落轨迹。

    漫天细雨绵绵如针,许 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直到他的眼睛金光流转,神武龟赋予了他神通,再看向天空,绵绵剔透的细雨都缠绕着一丝淡淡青烟,青烟掺混在雨雾里袅袅又婷婷。

    显然,这就是妖气。

    而许 也是在这时才看清,雨幕并不是望不到尽头的,雨线的末端只在高空离地十来米处。

    在雨幕的起始点,落下的是豆大的雨滴,来势汹汹,而这场滂沱大雨没落成,在经过高空十米的地方就被好梦镇的结界削弱成细丝线。

    因为有了雨幕递减的变化,许 也更直观地看见了好梦镇周围的的确确是受屏障保护着的。

    让许 奇怪的是,屏障还能将操控化虚为实的水相妖法削弱至此,胡家老奶奶为什么却一直念叨好梦镇不安全,甚至还有妖怪入侵。

    许 问:“结界被破了吗?”

    神武蛇“嘶”了一声,刚想说“你眼瞎吗”,就被神武龟打断了:“不……还没有被破,但是在不断被削弱。”

    神武蛇闻言也慎重了起来。

    许 拧眉道:“怎么说?”

    初初没能听见神武龟蛇和许 在私人频道里聊天,无聊地趴在许 肩头,甩甩尾巴圈住许 的脖子,“chu”了一声。

    许 摸摸它的小脑袋。

    神武龟道:“雨势在变大。”

    许 又仰头看着夜幕,但他肉眼所见的雨势依然如初,看不出任何变化。

    神武龟烦躁道:“怪你不能飞!否则离地七八、九米高地看一眼就一目了然!全镇的布局尽收眼里,哪还有破不了阵的道理!”

    许 :“……”

    许 也叹息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类,没有飞天遁地的广大神通,否则也能有底气让神武龟闭嘴。

    许 绕着池塘周围的矮墙走,护池围墙设有一处开口,简陋的小木门之外是几阶楼梯,是为了方便附近住户在池塘里浣衣而开设的。

    而池水已经淹没到了最高一层阶梯。

    许 皱着眉,对神武龟说:“好梦镇连月降雨,使用妖法施云布雨会被结界最大限度地削弱妖气,磅礴大雨变成牛毛细雨,这点小雨点自然无法给镇上完成实质性的伤害,但是……”

    守护人族居住地的禁制结界肯定不会被妖雨腐蚀而变弱,破除结界无非外部攻克或破坏内部阵法。

    许 提出自己的疑惑:“镇上唯一的外来物是这雨,而这雨唯一能影响到的就是这池塘,池塘是阵法的所在吗?”

    许 来时就注意到了镇上的池水漫过另一方晒场,而且……

    许 低头看自己的手,说:“刚才进小镇的时候翻过矮墙,我当时蹭了一手干燥的土灰,小镇外围的土地也不湿润。”

    可见这场小雨只下在小镇内。

    神武龟本无心听许 说话,但是许 提出的问题也确实蹊跷。

    如果施云布雨的小妖怪不是脑残,还做着水漫好梦镇的方式逼迫村民出逃的大梦,那这雨能造成的较大影响只有池塘水位。

    神武龟不得不先咽下到了嘴边的风凉话,「废物人族」四个字骂久了,他都不愿意承认人族还是有脑子的。他不情不愿地跟着许 的视界看向了池塘。

    好梦镇的房屋不按坐北朝南的朝向而建,而是面朝池塘,环绕成一圈。一方池塘,一方晒场,砌起一道波浪线隔开,而毗邻晒场,并与池塘对望的房屋,则是镇上的胡氏宗祠。

    许 走到晒场上,池塘水位漫上晒场,但是极浅,还未能淹过脚掌。

    许 周身有神武龟的护罩加持,他在晒场上 水而过,浅水却为他自动让路,滴水不湿鞋。

    晒场上唯有一口井,在宗祠面向的左边。

    许 走到井旁边,一看,这竟是一口枯水井,井里和井壁长有野草青苔,井底深窈又漆黑,神武龟便发号施令道:“你打一响指。”

    许 依言打响指,中指与拇指互一怼,同时朝反方向打去,雨夜里响起一闷响。

    手指磨擦间打出一颗金色的星星,星星的体型又小,光亮又黯淡,以抛物线掉进枯井里,灰暗的光线还没能照亮井底就先熄灭了。

    许 :“……”

    神武龟:“……”

    响指不响。

    星星不亮。

    神武龟终于又逮着机会,重新振作精神,嘲讽许 道:“果然是小废物!连个响指都打不好嚯哈哈哈!”

    神武龟显得很高兴。

    许 无话可反驳,站在枯井旁,连着打了好几个响指,但无论响指响与不响,星星都一样黯淡。

    神武龟再次闭了嘴。

    人族结界对于金相之力的削减幅度太强。

    细细碎碎的小星星络绎不绝地坠入井底,在漆黑的井里划出数道亮晶晶的小尾巴,星星之火照光明,许 终于看清井底,井底是泥土沙石,有一土包隆起,连夜雨在枯井里积蓄了一点雨水,不足拳头深,倒是没什么稀奇。

    神武蛇却嘶声道:“井里埋有妖物……”

    许 听得一惊,忙抽身退后两步。

    神武蛇:“……”

    神武龟:“……”

    神武蛇话没说完:“……但妖气很弱。”

    许 赶在他们开口嘲笑之前自嘲:“只是废物人族的本能反应罢了。”

    神武蛇确认井里的妖物不足为虑,便将水流凝聚成触手,直接蹿进井底将土包破了个坑,捞起一个脏兮兮的小包裹。

    雨水汇聚而成的触手将包裹拆开,里面有一个香囊,香囊里面藏着一缕长头发,足有三寸长,用细红绳系了一个精致的蝴蝶结。

    许 只看了一眼,就让神武蛇再将香囊裹上包裹重新埋在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