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消息一出,所有人族为之震惊,不少人说城主之女怎么会这么傻,以阴险狡诈为荣,不受任何道德约束的妖怪怎么会和她谈交易。

    可傻归傻,说城主之女“太傻”的人当中,仍有绝大一部分人都被城主之女的举动所打动,她有大义,人心自然也都归向她。

    只过半日,万耀殿答复:准。

    城主之女的提议被批准,就连带队进入万耀殿,万耀殿还要保证护送团“送”城主之女和“接”人族新娘在来回途中的绝对安全这一要求,万耀殿官方也批准了。

    当日,将近黄昏,城主夫人派出直属不白城的亲卫组成城主之女的护送团,许 分得一个同款的粉红色鸟喙面具,与城主之女同坐在一辆军用洒水车当中。

    “……”

    许 在有生之年还能坐上清洗马路的洒水车出行,体验的确新奇,内心的感受也颇为复杂,他很想谈一谈此时内心感受,但又一想,装满觉醒池水的洒水车在妖界中就等于无敌舰队,许 的内心才算平衡了。

    幻想一下自己坐在国家超级保密军舰中,这排面还真不得了。

    这一行共有十五辆越野车和三辆洒水车,车队浩浩荡荡的驶出了不白城,刚出城门不远,就有一行妖怪围堵上来。

    护行的亲卫身上携带足量的觉醒池圣水,借此防身,每人还有配置装圣水的水枪。

    此处的水枪与现实世界用以打水仗的水枪相似,但更精细,射程快准远,但也只适用于打偷袭和多对少的游击战,一旦遇到群妖,尤其是有全方位防御的妖怪坐镇,哪怕是配置所谓新版的“qsg92式”手枪,双管供水,穿透力强,普通的人族在妖怪面前也不堪一击。

    好在,在护卫团阵脚自乱之前,那群妖怪不屑地哼了两声,看都懒得看人族一眼,直接发力,以御土之力为护卫团加助力,沿途填河又开山,确保让护卫团以直线距离在最短的时间内抵达万耀殿。

    许 看着护卫团的亲卫都有配枪,不禁提问:“妖怪的妖力伤不了觉醒成功的人族先知,让觉醒成功的人族先知配枪出城,就是无敌盾身+高输出攻击,总比屠龙刀和斩魔剑有效吧?为什么我却从来没听说过呢?”

    城主之女回答:“我原先也不知情……后来当面问过我的父母,他们表示这批武器需保密,如果不是我当面向城主夫人提出要最强战力护行,而她又忌惮你,我们都没机会见识到这对抗妖怪的最强武器。”

    “……”

    许 见城主之女始终面带淡淡的微笑,忍不住问:“你真的不怕吗?”

    在路尽头,等着城主之女的可是万妖聚集的万耀殿。

    城主之女笑容更淡,却依然好看,她答:“我现在的心情,就是被征集到万耀殿的那些女孩儿们的心情,而她们也肯定比我更害怕。”

    许 不解道:“害怕还有分级?”

    城主之女摇头,说:“她们可不仅是害怕,而是发自内心感到绝望。唯有信仰能够战胜恐惧的心理,可是城外的人族几乎都不再相信人族先知的存在,不白城内的人族了都不相信人族的威名,但是我知道你的存在,也相信你的能力,所以我只害怕,并不绝望。”

    许 客气地回答:“我发现你总是喜欢给我戴高帽。”

    城主之女无辜地眨眨眼,真心实意地向许 道谢:“谢谢您原谅我们擅作主张把您召唤过来,更谢谢您不远万里而来,让我在漫长的等待中终于看到希望,我是真心感谢您的。”

    城主之女对于许 赞不绝口,而且字句真诚,发自肺腑,许 听得很难为情,轻咳一声,不自在地回答:“我真的是受之有愧,不过我能让你看到希望也是好事。”

    城主之女:“嗯?”

    许 道:“你说过你的生活看不见光。”

    城主之女也不过和许 同龄,可在她前十几年遭遇过的一切,以及她以后还要遭遇的一切,许 对她的了解,让许 无法不痛不痒地对她说出「如果你看到面前的阴影,别怕,那是因为你的背后还有阳光」这一句著名的万能鸡汤。

    许 只能对她说道:“我觉得你已经很强大了。”

    尤指心理上的强大。

    城主之女浅浅一笑,转过头望向车窗外,没有再答。

    车窗玻璃上倒映出她的侧脸,唇角微扬。

    -

    当人族的车队驶进万耀殿时,这一刻是在这千万年来从未某过前例的历史性时刻。

    进殿需要登记,许 戴上粉红色的鸟喙面具,在登记表上签下“不白城护卫团”六个字。

    他们一行被安排从侧门进殿,一进墙内,城主之女就被安排单独带走,许 与随行的亲卫留在一处厅室,他们人人都戴着鸟喙面具,各自保持着一定距离,厅室内静得落针可闻。但许 察觉得到他们的呼吸急促,坐立难安,毕竟他们身处万耀殿内,等同深入虎口。

    万耀殿在人族中久负盛名 万妖城堡,无人生还。

    许 独自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来,他托着下巴,左脚脚盘勾着右脚脚根晃了两下。

    许 像在发呆,实则在颅内和四大妖灵对话:“万耀殿真的会放了那些人族吗?”

    神武龟道:“只要是凤皇冕下答应过的事都不会反悔,倒也不是说妖怪就一定要出尔反尔才能符合阴险狡诈的人设嚯,凤皇冕下向来是不屑于反悔。”

    许 说:“还有,城主之女所谓的筹码,万耀殿缺什么?”

    神武蛇阴恻恻地嘶道:“把不白城拱手相让倒是好说。”

    许 :“……”

    -

    七罪殿内。

    原初殿下坐在黄金王座上,懒洋洋地托着下巴,垂着一双灿金色的眼瞳,俯瞰殿前低埋着脸,正行鞠躬礼的城主之女。

    凤皇面无表情地站在黄金王座左侧。

    殿内只有两妖一人。

    一声藏着颤音的温柔声线在殿内响起来:“吾王……万岁。”

    闻言,原本漠然无视城主之女的凤皇忍不自觉皱眉,他低头看去时,正逢城主之女抬起脸来。凤皇原本以为人族在妖怪面前无一不是吓得哆嗦,就像她刻意在掩饰紧张也藏不住颤抖的声线,可是此时,凤皇却在这张清丽的脸庞上,看到了如痴如醉近乎迷恋成痴狂的媚态。

    这绝不是害怕。

    眼前这个人族,仰头痴看着王座上的原初殿下,如同在仰望着她的信仰。

    就听城主之女笑盈盈道:“听说殿下您要见先知,我就把他带来了。”

    城主之女提着公主裙摆,足尖点地,鞠了一躬,轻盈地笑着说道:“先知大人任凭您处置。”

    原初殿下掀起唇角,道:“这么快就把你的希望给卖了啊。”

    许 让城主之女在漫长的等待中看到了希望 这是城主之女和许 在途中的对话。

    后一句是许 提到城主之女曾说,她的生活看不见光。

    城主之女歪着头笑,回答:“生活看不见光是因为我生于黑暗,我只愿幽居于黑暗。”

    第139章

    不知过了多久,当许 坐在小厅里打了第三个呵欠时,眼睛一睁一闭之间,眼角挤出一滴眼泪,模糊他的视野。

    许 不由得眯起双眼,努力聚焦,却眼睁睁地看着周围的一景一物众多人,都在他的眼前扭曲成螺旋画,视界恢复正常的时候,许 骇然四顾,小厅堂彻底变了一个模样,变成恢宏壮丽的大殿堂,而同行的不白城亲卫都消失不见了,直到他一低头,余光捕捉到原本身下的檀木座椅变成黄金王座时,他的心头突跳,在四大妖灵如炸雷般大呼“大不敬”的惊诧声中猛地从座位上蹿了起来,呼吸急促地转过身,神经紧绷地盯着矗立在黄金王座后面的七根参天的石柱。

    其中代表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和色欲都亮起猩红色的光芒,唯独正中间代表「傲慢」的柱子没有亮。

    七根柱子排列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硕大的铁窗,将一团巨大的黑影钉在墙上“关押”起来。

    许 以最大极限的弧度仰头看去。

    那个黑影长着一双翅膀,头顶有角,额有明珠,尾有分鳍,此时以站立之姿被“钉”在高墙上,仿佛正与许 面对面相视,犹如一个活物。许 不由得感到了一阵恶寒,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如下锅热油一般一股脑蹦起来,还爬上了他的后颈。

    许 站在那巨大的黑影面前,越发觉得自己渺小,寂静无声的大殿和犹如处于停滞状态的气流在不经意间引导许 呼吸变得急促。

    许 的神经过于紧绷,以至于他忽略了四大妖灵一致保持噤声。

    不用四大妖灵提醒,许 也知道这是七罪殿。

    许 曾在ovary保护协会贵宾室的玫瑰窗上看到七罪殿的图景,黄金王座,还有象征着七大原罪的七根柱子。

    许 刚反应过来,过度绷紧的神经预警已经提到最高级别,恰逢耳边刚有轻微的细响掠过,眼角余光就扫到了巨墙之上的黑影晃动一下。

    许 的心脏猛地突跳,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保持距离,左脚向后撤退半步,刚一站稳,右脚也紧跟着回缩了一大步……

    可右脚脚后跟碰到了障碍物,退无可退,与此同时,猛地一个激灵从脚后跟以电闪之势直蹿向许 的头盖顶,他浑身上下都紧绷着肌肉,僵硬地转过头去,看到了一双灿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仿佛具有温度,金色瞳仁具备灿金的纯度和水光的质感,眼底仿佛还撒着点点碎金在眼波里迷潆流转。

    许 的呼吸一窒。

    四大妖灵也从未能如此近距离地与他们的殿下对视,全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原初不声不响地站在许 身后,他的脸庞如同沐浴在圣光下,纤尘不染,像他未觉醒成万耀殿殿下之前一样,他的脸上只有光,没有半缕阴影。

    原初在许 回头的那一瞬间与他目光相接触,不悲不喜的灿金色眼眸随即越过许 ,看向了许 刚才“瞻仰”了好一会儿的那团黑影。

    原初一动,墙上的黑影也跟着动。

    原初开口,声音轻缓:“那是我的影子。”

    早在很久以前,原初的影子就被他自己钉在高墙上。

    许 咕咚一声咽下一口口水,也顾不得分析“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原初为什么也会在这里”“他现在应该怎么办”“城主之女的谈判失败了吗”“原初会不会伤害他”等等挠心挠肺的问题,只能强装镇定地接过话,问道:“……那它……为什么会和你的身体分离?”

    许 一开口,四大妖灵顿时就炸开锅,个个呵斥许 “只配回答吾王的问题”,“不配向吾王提问题”。

    这大概是万耀殿自古沿袭下来的传统礼仪,而许 只是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外来者,他当然不太适应这里的生存条例。

    许 又是紧张地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

    原初的目光由远至近,落在许 脸上,可却又像是游离在他的脸之外,看着光源在许 脸上留下的轮廓阴影。

    原初的脸上没有情绪,淡淡道:“影子只是忠于光亮的叛徒。”

    ?

    许 听得一懵,脱口而出道:“啊?”

    原初微微侧下头,灿金的眼瞳始终淡淡地看着许 ,淡淡地阐述原因:“光可以控制得了影子,而我控制得了光,但是我只能通过控制光源来改变影子的变化。”

    许 听得似懂非懂。

    而原初说得理所应当:“法则决定我只能是全知全能,只要是我想做的事都要做到。”

    许 的脑回路跌跌撞撞地绕了好几圈,才勉强自己的思维模式与原初的脑回路接上轨。

    原初那句话是:

    影子是忠于光亮的(你的)叛徒。

    所有没能如原初的所愿进展的人、事、物都不应该存在。

    许 从原初莫名其妙提起的莫名其妙的话中听到了危机感,他梗着脖子,头铁地挑明原初的话外音:“……你想要做什么?”

    原初一双灿金色的澄澈眼睛里倒映出许 的身影。

    许 没来由地被他盯得很紧张,底气不足地向后退了一步。

    他在后退,原初则往前,直到许 退后两步跌坐在黄金王座上。

    原初银发朱唇,生得比万耀殿还更「富丽堂皇」,下薄唇赤红色的唇钉和耳朵金光灿灿的耳钉都太过耀眼,他微微弯下腰,左手撑在黄金王座的扶手上,他在许 眼睫颤动的浅浅眸光中伸出右手,拇指指腹轻轻揉按在许 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