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黄狗有家不能回,却依然舍不得青年,它迟迟都没有离去,直到它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只因为不想被青年看到自己离世的尸体,它连夜拖着老残病弱的身体离开刀剑村,在村外沉眠不醒。

    或许是因为大黄狗仍惦记着青年,死后因心存遗愿,魂魄久久都消散不去。可惜大黄狗的遗愿本是“死后也要陪青年左右”,但它死后留存的魂魄已变成妖灵,它再也进不得受禁制结界保护的刀剑村。

    多年过去,老人家明知大黄狗回不来了,却仍每日在村口等;大黄狗明知老人家一直在等它,他们之间的距离甚至都不足二十米,但是任大黄狗的魂魄在结界外撞得魂魄七零八落,日夜嚎叫,青年已变成半身入黄土的老人家,他们也依旧相隔在村子的结界内外,不复相见。

    ……

    原初的冷脸和沉默让老人家冷静了些许,攥着拐杖的嶙峋双手微微颤抖,老人家退后了一步,竭力地让自己体面一点,说:“我只是想知道……它,修炼成妖了吗?”

    原初淡淡地瞥了老人家一眼,摇头。

    原初没有多说。

    大黄狗的执念化成妖灵,但或是它的执念留存善意,因而它化作的妖灵太弱,若不是刀剑村所处之地带有迷阵,方圆十里都没有妖怪出没,否则大黄狗的妖灵早被当成点心吃掉了。

    老人家的眼底霎时涌出失落。

    老人家自然也是害怕妖怪的,但是成妖是大黄狗唯一能够维系生命的方式,如今得知它没能成妖,这么多年过去了,大黄狗必然也离世了,只是不知道眼前的年轻人是如何知道它的存在的……

    人至暮年,越发怀念年少时的好时光,也更加痛惜年少时的遗憾,而大黄狗当年的不辞而别,更是令老人家夜夜辗转反侧的人生一大缺憾。

    眼前这位陌生的少年并不像许 一样好说话,许 虽然也谈不上具有亲和力,但他不易亲近却容易接近,而显然那位面生陌生的少年并不想和其他人产生交集,比起“不愿”,而像“不屑”。

    老人家虽然有眼力见,但多年的缺憾让他心有不甘,他叹气道:“我只是问问它……当年为什么不辞而别。”

    话音落地,沉寂片刻,许 站在旁边也连蒙带猜大概猜中个七七八八,他不认为原初会好心相告,正想要转移话题,手腕一牵动原初的手,就听原初忽然开口道:“不想你知道它已经死了。”

    原初只是照搬了原话,但没有说全,大黄狗的本意令原初费解 因为大黄狗曾和老人家相依为命,也陪伴少年走过迷茫的时期,说来也是大黄狗自作多情,少年曾是大黄狗生命里唯一的光,大黄狗便以为自己之于老人家也是等重的分量,生怕少年没了它就活不下去,甚至还认定它先离开违背了他们之间的约定……

    许 一直站在一旁沉默不语,但是他从老人家的只言片语和反应中猜测出大半,只是他觉得,老人家的悔不当初和遗憾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

    人与家养动物之间的关系从来都不平等,哪怕是在现世,当养了宠物猫狗的那一刻起就是不断亏欠它们的故事的开始,许是像公益广告语所说,“你会有很多个朋友,可它却只有你一个”。

    更别提人族与妖族势不两立的世界。

    人们总是擅自结缘,擅自闯入它的世界,擅自以带着歉意的亏欠态度继续亏欠着。

    ……

    当第一束曙光扎破天穹时,原初和许 也已启程离开刀剑村,而刀剑村的村民也后知后觉,先知大人竟然已经先离开了。

    有晨起便去寻先知大人却寻不到的村民,在经过两家打铁铺门前的空地时,忽然驻足往回看,他皱着眉多看了一眼,面露诧异地在那面祖传广告墙上看出异于平常的变化。

    只见,那与恶龙搏斗的人族先知的脚下,原本因多年遭受风吹日晒而墙面剥落的一大块黑黢黢的地方,不知何时竟显现出了完整的壁画来

    人族先知脚下,一只振翅悬空的巨龙傲然屹立于壁画上,因其龙威当前,对面的恶龙的气焰竟被生生地压下七分。

    那巨龙驮着人族先知,它的存在竟能与原壁画的一笔一画完美适配,就连同色调和笔画都像是同年代的产物,浑然一体,丝毫不差。

    村民内心惊惧不已,惧怕之余,又因巨龙与人族的勇者站在同一阵营而生出几分敬畏之心。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只见巨龙浑身漆黑,他注意到唯有巨龙的双眸发白,心猜它的眼瞳本该是浅色的。

    ……

    路上。

    许 忍不住多看了原初一眼,等原初看过来,许 问:“你怎么会这么好心?”

    许 表示质疑。

    虽然原初并没有对老人家给予任何帮助,但他转述那句话已是不易,要知道哪怕是万耀店中对原初殿下万般敬重的妖怪都没能得到原初的好脸色,且不说人族,更何况还是来自拥有生产屠龙刀和斩魔剑两项专利的刀剑村的人族……

    原初没有趁许 不注意直接屠村已是给足他面子,他突然愿意搭理老人家,则是意外惊吓。

    原初懒散地掀起眼皮,瞥了许 一眼,漆黑的双眸没有丝毫波动,表情也一如既往的冷淡。

    但是他突然抬起双臂,双手皆举过头顶,作顶礼膜拜状,把许 吓了一跳,当是什么邪教徒附体现场。

    等原初开口时,声音清泠,声线也平缓,他便用这副一如往常般高高在上的表情,与异于平常的姿势,没有灵魂地敷衍道:

    “妖族与人族,友谊长存。”

    第151章

    许 :?

    许 的左手与原初的右手绑在了一起,这会儿也被原初拽着举高高。

    两人四目相对,许 是一脸懵逼加迷惑,反观原初,则是一脸稀松平常。

    两人之间大眼瞪小眼的沉默过长,许 这才等来了原初一句言简意赅的解释:“是你教我的。”

    许 闻言愣了一下。

    上一次打卡刀剑村时,初初还只能以幼崽的形态藏在许 的书包里进入刀剑村,有许 的耳提面命在前,初初一路的表现都很乖巧,直到离村时,许 在村口听老人家科普万耀殿的相关事宜,听得认真,一时忘了他对初初下的禁令已在倒计时。等到初初从书包里钻出来,趴在许 头顶昂首挺立俯视老人家时,许 与老人家的对话戛然而止。

    小动物出现在村子里都要引起一阵混乱,更别说是初初这额嵌明珠、尾有分鳍的妖物了。

    许 当时心慌意乱,也忘了自己扭头跑两步就可以离村,尴尬得手脚蜷缩地把爬到他头顶上的初初揪下来,“呵呵”装傻,又双手托着初初两只前腿的胳肢窝,把它举在半空中,晃晃它的两条小短腿,在老人家惊讶的目光中,毫无底气地说:“初初来……跟爷爷问好,还有跟着我念 妖族与人类,友谊长存!”

    初初当时便配合地“chu~”了一声,叫声软糯,不知所语。只是它睁着俩雾蒙蒙的小豆眼,扭着隐没在肩背线的脖子向后看许 。

    许 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盯着原初道:“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原初没有否认。

    许 一时间心情复杂:“你是从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许 的语调略显低沉,原初抬起头看他,似乎是在分辨许 此时的表情是喜还是愁。

    与“愁”不沾边,但是也与“喜”并无关联。

    原初不能理解,但能敏锐地捕捉到许 的情绪波动。

    很显然,原初缺失的记忆读条慢慢填满这件事,许 并不乐意见到。

    从既有的记忆片段中可知,许 和他的幼年体“初初”相依相伴一段时日,“初初”贪恋许 的温暖,许 依赖“初初”的庇护……

    原初瞬间就解惑了,因为许 此时不再需要借助外力庇护己身,也因此,许 和“初初”相互依存的天秤已经倾斜了。

    妖界再没有任何力量能够伤到许 ,包括他。

    妖界也再没有任何人、事、物值得许 的留念,包括了“初初”。

    原初目视前方,平日少有起伏的情绪,此时却隐约有股野火在烧,他莫名地烦躁,尤其是看到许 的时候。

    原初的视线越过了许 ,用言语沟通的欲望已经骤降不少,只言简意赅道:“因为耳钉。”

    许 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耳垂上的银质耳钉。

    那枚耳钉嵌在柔软的耳垂上,微凉的坚硬触感在指腹下凸显着存在感。

    许 记起那个晚上,初初以幼崽形态窝在他的怀里,胖乎乎的小短肢捧着一对银质耳钉,整晚就以这个状似少女祈祷的姿势抓着耳钉,爱不释“爪”。

    ……

    原初见许 眉头微皱,神色明灭不定,一副纠结的样子,忽然出声打断许 的沉默,道:“你陪我走完这一趟,我就让你回去,绝不反悔。”

    原初压抑着内心的破坏欲,他本以为许 是担心他不放行,可原初这些话只是让许 更沉默。

    原初多看了许 一眼,眸光一沉,似乎还犹豫了一下才出声道:“你以前和‘我’是怎么相处的,现在照旧,不用为难。”

    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为了还原当时的经历,除了故地重游以外,你的反应也是关键。”

    原初难得好心解释一通,见许 仍是没有什么反应,忍不住微微皱了下眉,停顿片刻,还是放下身段,最后又道:“你不需要有负担。”

    七个字落地,两人之间再是一阵沉默。

    原初欲言但又止,常年的独处和高坐在七罪殿王座上发号施令的习惯让他无意识地端起自己的架子,但是在他的潜意识里又觉得许 没有反应只能是因为他给出的诚意还不够。

    而这个潜意识就是“他”和许 相处的期间遗留下来的刻印。

    在原初历经了百转千回的心路历程,内心矛盾交缠时,他忽而感觉到许 的身体有小幅度的动作。

    他抬眼,见许 朝他侧转过身子。

    原初欲言的嘴唇总算是彻底合上了。

    下一秒。

    许 直接伸过手来,掐住了原初的两边脸颊,拇指和食指还撑起他的两颊的肉往上推。

    许 面无表情道:“这就是你和我以前的相处之道。”

    原初:“……”

    不管是近距离的肢体接触还是这种近似捉弄的举动,原本都会被归类为无礼行为,既是无礼,便是要挫骨扬灰的下场,但是在此之前并没有可参考的标准,毕竟在此之前也只有许 “强吻”他是唯一一次出格的经历。

    可是原初难得在许 的脸上看到一丝轻快的笑意。因这一点,原初也容忍了许 的无礼。

    许 单手掐着原初的脸“蹂躏”着,两指撑着脸颊肉往中间挤,愣是将一张轮廓线条线好看又引人遐想的嘴挤成小黄鸭的嘟嘟嘴,配合原初眨巴着一双漆黑发亮的眼睛的小表情。

    许 “扑哧”一声,忍不住笑了。

    左眼眼下的浅痣随着卧蚕颤了下,十七八岁的少年笑起来要人命。

    尽管原初不是“人”。

    许 手动帮原初卸下了他这一身不近人情的疏离感,隐约看见了当初那个黏人又爱无理取闹的初初。

    原初面上不起波澜,静静地望着许 。

    他听见许 说道:“如果我没有负担,你就该有负担了。”

    原初一时脑袋放空,他不知道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做出什么反应,内心有一股本能冲动要破壳而出,他的理智压抑本能,却也捉摸不透这本能将要做出什么举动,他只清楚地感知到,许 与他面颊接触的指尖温度,不断侵蚀着他的低度体温。

    许 收手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左手手腕沉寂多时的ovary红色印章闪动着红光,但只是一瞬,光芒再度熄灭。

    只这一秒,许 全然不觉,但是远在千里之外的万耀殿内却是爆发一阵激动妖心的惊呼声。

    但说时迟那时快,“哇 哦”的惊呼声在下一秒就被“诶 ”的惊吓声所代替。

    以神武蛇和九尾天狐这俩临时兼任监工的皇族妖灵为首,ovary保护协会的总部内落入一片死寂。

    两大妖灵则连连叹息。

    数十名监管员妖怪立正站成一排,战战兢兢地附和两位祖宗。

    自许 和原初离开万耀殿的那一刻起,偌大的ovary保护协会监控室的百大监控镜头就对准了许 这一个“伪ovary”。

    万耀殿内的监控系统都被关闭了,当前调控出来的是对ovary的远程监控,监控界面停留在许 手腕印章最后一次发光的地方,同时体统计了发光的时长。

    而此时监控室内的沉寂全是因为监控屏幕上的检测结果

    许 的ovary印章最后一次发光在两分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