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叫穆溪,可以……送我一朵玫瑰花吗?”

    后来他亲眼目睹了那些虫对他不公的审判,但那时他还太弱小,他没有办法保护他心爱的雄虫。审判过后他把自己关到了实验室中,用了足足一个星期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怪物。

    一个依靠药剂,能够改变容貌,秒杀正常虫的怪物,但代价是不长的寿命和脆弱的精神力。他会时不时地变得暴躁易怒,冷酷古怪,冷血无情,身体里像是养了蛊,日复一日地吸取他的鲜血和生命力。

    但他不后悔。

    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弥补当初的遗憾,无论是自己的,还是秦斯的。

    *

    从梦里挣扎着醒来,穆溪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要凌晨了。外面的灯依旧亮着。

    他披着衣服起身走了出去,看到秦斯一只虫倚在沙发里,面前是熄灭的光屏,眼睛紧闭着,睫毛微颤——已经睡着了。

    他不用想也知道他刚才在干什么。让秦斯从穆春来手里拿到林同的受贿证据,原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此时秦斯应该已经关于怎么解决林同有了大致的想法。

    穆溪默默地叹了口气。果然,原本在没有苏锐的情况下,直接将林同抓过来折磨兼职易如反掌,但秦斯还是不会这么做。

    流年辗转而过,他骄傲依旧。冤屈不是靠单纯的复仇来洗刷,他终有一天要让当初所有的虫都亲口承认自己当年的错误。

    这一点,已经跟他刚重生时变了很多。

    然而不管怎么样,他都会跟随着他,为他开路。

    他之前让叶柒不定时地给秦斯送药,秦斯也都服下了去。给他解毒是假的,只不过是为了解决他的失忆问题罢了。之前在让秦斯重生时他的身体上就留下了一些小bug,新寄居的这具身体,会时不时地清空记忆,也就是俗称的“恢复默认出厂设置”。

    很无奈,所以穆溪为了不让秦斯受影响,当时要求他每天都回家吃饭,然后在饮食中放入微量药剂进行机能调节。

    直到秦斯离开了mn-85,再也没有回去。

    最后一点药效也随着新陈代谢从身体里脱离,他慢慢地失去两个月前的记忆。所以当他在一个多星期后以佐伊的身份与他见面时,果不其然,他见到了一个忘记了穆溪的秦斯,而他装作流浪虫被秦斯发现时,秦斯是忘记了穆溪,又遗忘了佐伊的秦斯。

    现在的他,是陪伴着秦斯的阿穆。

    按照日期来算,秦斯应该快要想起来了。最近他的一些反应也证实了他的想法。

    穆溪的目光落到少年脸上,温柔缱绻。而一旦秦斯想起来,为了不叫他为难,他会主动离开的。就像前两次一样,穆溪想。

    睡梦中的少年少了些平素的冷淡,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他白皙如玉的侧脸上,光明与阴影的分界线从脸上横亘而过。他的发色实在是太深,光打到上面都像是被吸进去了,像是他藏了无数心思的内里,本质上是个深渊。穆溪用目光描摹着他的轮廓,从眉眼到鬓角再到优越的鼻梁,最后落到了唇上。

    少年淡色的唇不似平时紧抿着,因为熟睡而微微张开,颜色似乎也更粉了一些。

    穆溪之前就挺喜欢看他说话的模样。秦斯本来话就少,还带着一种跟外貌极其不符的的少年老成的感觉,又擅长撒谎,就那说出口的寥寥几句话中,还得估摸着到底有几句是真的。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唇。很柔软,像是抚摸一朵玫瑰花。他忽地想起了当时他借用“佐伊”的身份伪装时那个一触即分的吻。

    血液有点微微激荡。穆溪的脸在灯光下泛起了红晕。

    刚刚梦境里前世那个少年的身影再度浮现,他手执一朵玫瑰,唇边浅笑,背后是灿烂的万丈阳光。

    无论过了多久,那都是他挚爱的少年。

    穆溪没忍住,他在沙发边半跪下来,虔诚地俯身,手肘撑在秦斯身体两侧,以免压到他将他惊醒,然后嘴唇轻轻地触碰了一下秦斯的嘴唇,伸出舌尖舔了舔。

    然而下一秒,少年原本紧闭的眼睛忽然睁开。

    四目相对,唇齿相依。

    穆溪清楚地看到少年的黑眸逐渐从茫然变得深邃,恍惚中似乎还带了点笑意,如璀璨星河般好看,像是一瞬间万千思绪呼啸而过。

    穆溪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想逃跑,然而后脑却被虫紧紧按住。

    他的力气真大啊,穆溪模糊地想。

    “哐当”一声,桌上的只虫终端被摔到了地上。秦斯轻松地翻身,另一只手按着亚雌的肩膀,把他按到沙发上。

    穆溪只觉得天旋地转,眨眼间就跟他调换了位置。

    “抓到你了。”少年唇角微扬,居高临下地喃喃道,“骗子。”

    *

    卧室门打开之前,秦斯也同样沉浸在梦境中。回忆如同破茧的蝶,在脑海中飞舞。

    “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一道温和的声音传入耳朵。

    “秦,秦斯。”浑身赤.裸的少年,从装满营养液的休眠舱中坐起来,将目光从自己满身的伤疤上挪到面前穿着白大褂的雌虫身上。

    “这里是哪里?你是谁?”

    “这是我的家。,也是你的家。”亚雌有一双桃花眼,容貌清俊,有栗棕色柔软的发,跟温柔的眼神。

    他慢慢道,“我叫穆溪,是mn-85星球的一名大学教授。我是在垃圾场捡到你的,你是什么虫?为什么会在那里?”

    记忆慢慢填满了大脑,他想起来第一天在边缘星球醒来时的场景。当时他浸泡在各种药剂混合成的试剂中,身体上插满了各种输送管。

    滔天的恨意隐藏在平静的身体中,他看着自称穆溪的陌生雌虫,第一次记住了他的名字和样貌。

    彼时他尚且不知道,他将会与这只虫产生如此深刻的纠葛。

    mn-85星球破败又荒凉,他除了眼前的虫谁也无法信任与依靠——尽管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信任这只虫。大概是重生之后的雏鸟情节吧,他自嘲地想。

    那天他闭了闭眼,掩去眼底的疲倦,感受自己残破的身体正在逐渐恢复力量和生机。“我被虫抛弃了,无家可归。”

    “您能收留我吗?救命恩虫。”

    亚雌是真的很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看向他的目光中永远都闪烁着星海,从不会对他发脾气,为救他用尽毕生所学。他为他所救,与他成亲,相互扶持过了几年。那几年里他拼命地恢复自己前世的能力,不惜不顾穆溪的反对改造了自己的身体,在杀手公司任职,用屠.戮来浇灭内心的仇恨。

    但不过是一次通缉,他却忘记了他的脸,也不记得了他的名字。

    秦斯睁开眼,黑眸逐渐清明。

    他记起来了。

    记忆里那张脸,与这些天陪伴自己的阿穆的脸一点点重合,嵌入案卷中尘封的往事。

    回忆还在蜿蜒流淌。

    “你,有没有后悔过救我?”

    “怎么会?”亚雌看着他,目光中是沉沉的爱意,浓重得几乎将他淹没,“救下了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骗虫,明明除了救下他,他还为他做了那么多。这些都是可以轻易忘掉的吗?

    秦斯只觉得一股酸涩感袭来,他还从来没有感受过除了愤怒之外如此强烈的情绪起伏。他眨了眨眼,眼眶有点湿。他早该想到的。

    阿穆,穆溪,其实这么明显,他居然还在怀疑是巧合。他的救命恩虫是他,那个案卷当中为他报仇的虫是他,如今默默陪伴在他身边的虫,也是他。

    ☆、释然

    一吻结束,秦斯抚摸着穆溪的脸,气息有些不稳。

    “阿穆。”他哑着嗓子道,“你的穆字,是哪一个呢?”

    穆溪一愣,什么哪个穆字?

    “是‘穆溪’的那个穆吗?”

    “……”

    穆溪?

    穆溪!

    时间仿佛凝固了,夜晚的凉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走身上的温度。

    亚雌霍然睁大了双眼。大脑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他知道了?知道了多少?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恢复的?那他上次还说要让spider找到“穆溪”……他是故意的?

    spider当然接不来这个生意,故而迟迟给不了答复,因为真正的穆溪就在秦斯身边。

    而秦斯其实压根也不是想要利用spider查找“穆溪”,他只是想证实自己的猜想。

    他刚从甜蜜中惊醒,就跌入了混乱的思绪之中,耳边只能勉强捕捉到秦斯靠拢过来的气息,和逃不掉的那句话。

    “你和那只挟持林同的红发雌虫……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从前世,就认识我,对吗?”

    *

    走廊上稀疏的亮光透过门口的铁窗照进囚室。

    审判庭的看守所待遇不知道要比边境那些星际监狱好上多少倍。单虫单间,设施齐全。但里面的犯虫,等待他们的下场却不一定要比那些小走私犯好。

    308房间门口挂着牌子,智能投屏上明晃晃标记着苏锐两个字。

    夜深虫静,就连看守官也已经休息了。

    苏锐闭着眼,面朝里躺在床上,看样子已经睡熟了。

    窗外夜风把院子里的大树枝叶刮得哗啦啦地响。

    忽然,门口响起了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很有规律,声音也放的很轻。

    床上原本“熟睡”的苏锐睁开眼,艰难地翻了个身坐了起来,咽了口唾沫,然后轻轻地敲击了两下床板,发出“咚咚”的声响。

    听到回应,敲门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扫描仪“滴”的一声响动,门扇缓缓打开。一个穿着看守员制服,戴着帽子的虫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朝床边走去。

    苏锐已经从床上滚了下来,正在弯腰穿鞋。头也没抬,对那虫说,“还是按照之前计划的路线走?”

    “不是。”那虫声音不知为何压得很低,听起来似乎有些奇怪,跟之前听到的有点差别。

    苏锐察觉到了,抬头看了他一眼,但屋里没到晚上自动断电,没办法开灯,黑漆漆地也看不到那虫的脸。那点狐疑很快被逃出去的急切所淹没,他随口问,“那我们走那条路?你的门禁卡还能用吗?先给我的只虫终端解禁,后天还得去注销掉,以免他们找到。”

    “急什么。”说话的虫又朝他走了一步,声音含含糊糊听不真切,“我会把你送到你该走的路上的。”

    “?”

    苏锐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他刚要直起腰,眼前就寒光一闪,情急之下他往后仰倒,锋利的刀刃从脖颈处划过,拉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只差一点,就会将他的脑袋给整个割下!

    而那虫再次朝他逼近过来,脸从帽檐的阴影中浮现,一双眼睛赤红不似正常虫,但看脸,正是林同!

    是他!他什么时候从地下室逃出来的?又是什么时候替换掉了自己在审判庭看守所提前安排的眼线?而做出这一切的目的,正是为了杀了他!

    受了伤的脖颈说话漏气,苏锐的血大股大股地涌了出来,他试图大叫,却只能发出“嘶嘶”的抽气声。他的双腿在地上胡乱踢腾,手指不断痉挛,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林同,神态可怖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