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拍了拍陈聆的肩膀,提醒道:“不要给她刺激。”

    陈聆终于起身,一步一步退到病房门口。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陈郁费力地偏首,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惜桐。”她低低唤道。

    背着光的墙角处,纪惜桐的身影缓缓浮现。

    她用飘渺如空气的指节扣住了陈郁的手,眸中覆着泪光。

    “阿郁。”在陈郁听不到的世界里,纪惜桐哑声道。

    陈郁目光涣散,她顿了许久说道:

    “我好累。”

    “阿郁……”

    纪惜桐用透明的指节擦拭着她眼角的泪痕,泣不成声。

    “我撑不住了。”

    陈郁苦笑着缓缓道:“你放我走吧。”

    爱人亡故的这十年,陈郁的心早已千疮百孔,灵魂早已空洞。

    上天给她开了个莫大的玩笑,陈郁被命运裹挟着苦熬已久。

    从顾言音家出来时,走下是石阶的每一步,陈郁都感觉到了无尽的悲凉。

    哀莫大于心死。

    陈郁真的力竭了,她不想再抓着这根一触即断的救命稻草了。

    她恨自己没有早点发现纪惜桐的死存在着隐情,恨自己没有早点了解一切,而是傻傻地守着这一切,麻木地度过了这漫长的十年。

    “阿郁。”纪惜桐摩挲着她的掌心,啜泣道,“死亡真的很痛苦——”

    从混沌中苏醒的那段时间,纪惜桐没有思绪,没有记忆,唯一拥有的只有内心最深处的牵引。

    她浑浑噩噩地游荡,找不到回家的路,也不知道自己的归宿到底在何方。她只得跟着那道牵引,四处寻找一个叫阿郁的人。

    纪惜桐不知道阿郁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寻找归家的路。

    她茫然地环顾周遭的一切,眼神空洞,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心脏缺了一块,空荡荡的。

    就这样飘荡了许久,纪惜桐来到了一间小小的公寓。

    她在墙角立着,看到了一个掩面流泪的女人。

    女人抬头的刹那,纪惜桐看到了她的眼睛,混沌的思绪有些许清明。

    眼泪在不知不觉间落下,心底有道声音告诉她,这是她心爱的阿郁。

    与她相携度过八年美满时光的妻。

    纪惜桐看着她蜷缩着痛哭。她哭得那样绝望,哭得纪惜桐的心脏被沉闷的窒息感吞没了。

    她想像过去那样拥抱她的阿郁,告诉她自己就在她的身边,可虚无缥缈的躯体却没有任何温度和力量。

    纪惜桐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她的躯体被焚化成了灰烬,埋葬在了阴冷潮湿的土地下。

    她和她的阿郁已经阴阳两隔了。

    熬过那混沌的七天并不是什么幸运的事情,随着记忆和思绪的恢复,痛苦如潮水般淹没她。

    忘记其实是上苍最大的仁慈,如果难以忘却——

    那么,思念就会成为常态。

    从此,痛苦伴会随着魂魄未曾消散的每一分,每一秒。

    看着心爱的人崩溃,自己却无能为力是一件无比绝望的事情。

    纪惜桐只能在她哭累了睡着后靠近她。

    她用虚无飘渺的指节轻抚陈郁紧蹙的眉心,温柔地拭去她面颊的泪痕。

    做完这一切,她像过去那样,一枚一枚扣下指节。

    虽然没有触感,但她内心稍有慰藉。

    起码在此刻,她和阿郁是十指相扣的。

    她的阿郁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似乎才脱离了这样的悲痛。

    纪惜桐看着她披上了冷漠疏离的伪装,又看着她在自己相片前发呆。

    每个周六的下午,她的阿郁都会去墓园看望她。

    她记得她喜欢花,每次都会带上一束新鲜的百日菊。

    阿郁面着墓碑垂眸,纪惜桐就立在她旁听着她说话。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纪惜桐收不到了数不清的百日菊。

    而送她百日菊的人,说的话却越来越少了。

    她逝世十周年忌日前,陈郁再次一次来到墓园。

    这一次她陪她说了许多话。

    她说她累了,很想好好休息一次了。

    纪惜桐敏锐地觉察到了她话里的深意。

    她竭尽全力阻止陈郁奔赴死亡,直至雨夜的坠江。

    那时纪惜桐就坐在她身侧。

    她在阴暗里歇斯底里地呐喊哭泣,她像要抢夺陈郁的方向盘,指节却一次有一次穿过,根本触碰不到它。

    “阿郁——”

    纪惜桐绝望地嘶吼,一遍又一遍的呼喊着她的名字,企图唤回她一丝理智。

    可是陈郁根本听不到。

    车辆撞破护栏的时刻,纪惜桐只能用努力了十年才幻化出的一点力量护住她,挡住了些许冲击。

    风声雨声和巨大的冲击声归于平静时,纪惜桐忽然有些许释然了。

    她们刚在一起时,陈郁和她都许诺过,要一直一直在一起,直至死亡将她们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