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撑着吞海剑想要爬起,颤抖的双腿却无论如何使不上力。

    韩成鸣狼狈地匍匐在地,像一头濒死的狼对秦顾怒目而视。

    秦顾缓缓向他靠近,身上的金光忽明忽暗,这是无垢仙尊给予他的助力即将收回的表现。

    秦顾却不在意,他走到韩成鸣面前,垂眸,轻声道:“叔叔。”

    这一声轻唤比所有招式更具杀伤力,韩成鸣喉间呛吐出一口黑血,挣扎着仰起脸,死死盯着秦顾。

    他试图从秦顾的眉眼中看到仇恨,却只看见了怜悯和悲伤。

    这个角度,那双低垂着的桃花眼也不再尖锐。

    秦顾看起来更像江成喧了。

    而秦顾身后,已飘然而至的季允负剑而立,眼神认真而专注,韩成鸣毫无怀疑,只要秦顾回头,季允就会卖力地向他摇尾讨好。

    季允像极了曾经的自己。

    那个以师兄为傲、永远用羡慕和钦佩的眼光跟在师兄身后的、愚蠢至极的自己。

    韩成鸣大笑起来,笑得五官狰狞,唇齿皆被鲜血染红:“今日之我,就是来日之你…我的好侄儿,我会在地狱里看着你…看着你是如何一步一步…万劫不复!!”

    秦顾也跟着笑:“不劳叔叔费心,小允不会是你。”

    这话也落到在场其他人的耳中,季允的眼睛像钻石一样亮起,而唯一领教过季允本性的晏白术,唇角的笑容愈发深邃。

    韩成鸣不屑地唾了一口:“哈哈哈…你还在等什么?来啊,杀吧!”

    金光倏而散去,秦顾却依旧决定说完最后一句。

    他对韩成鸣最后的仁慈,就是让他死个明白。

    “我也不会是父亲,”横秋剑一点一点举起,秦顾所言字字锥心,“我不会用二十年,去相信一个背叛自己的人还能回心转意。”

    话音落下,韩成鸣的眼睛猛地瞪大,几乎要撑裂眼眶:“你说什么?你胡说…你…!”

    他呼吸惊颤,底气却弱了下去,元神轻易地脱离了锁灵囊就是铁证,他根本没有挟持住江成喧的元神。

    是元神主动选择留了下来。

    正因为这抹元神,仙盟无法杀他,他才得以苟活至今。

    韩成鸣双眼空洞地注视着前方,有无数情绪在他脸上交织,最终只剩下茫然。

    他突然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疯狂地大笑,却又泪流满面。

    最终,他恶狠狠地看向秦顾,又好像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韩成鸣道:“我不后悔。”

    秦顾闭了闭眼,横秋剑上骤然燃起蓝色的火焰。

    韩成鸣看着这把熟悉的剑,那一袭红色的衣袍染上清澄的蓝。

    恍惚之中,他看到江成喧站在他面前,沧山的太阳在江成喧身后升起,江成喧微微一笑:“成鸣,我想把我们共创的剑法写进剑谱,你意下如何?”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时间久远,韩成鸣想,他早就不记得了。

    可江成喧的笑容远比日光更加耀眼,如今往事重现,韩成鸣发觉自己的记忆是如此深刻。

    至死,韩成鸣终于发觉,原来他从未忘记。

    江成喧走了过来。

    韩成鸣一把抓住他的手掌,唇瓣翕动。

    …师兄啊,我已满身污泥万人唾骂,你却依旧那样干净。

    我不甘心。

    …

    韩成鸣的尸体怆然倒地,浓郁的血从他身下涌出,爬上秦顾的靴子。

    与此同时,无垢仙尊的恩赐一刻不停留地收回,撕裂身体的痛楚卷土重来,伴随强行突破境界的反噬。

    秦顾粗重地喘息着,目光转向石壁之上的晏白术。

    胸口藏着的符箓正在抖动,却没有燃烧,秦顾猜测这是青狸兄弟二人在提醒他,支援来了。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隐有松懈,眼前一阵一阵地发昏。

    但是还不行,他咬紧牙关,横秋指向晏白术。

    晏白术挑了挑眉,拿不准秦顾是强撑或是真的还有后手。

    方才那爆裂的灵力太过恐怖,这么多年,还没有谁让他感到死亡如此接近。

    韩成鸣已死,晏白术不想以身试险。

    鸦群将他包裹起来,晏白术故技重施,身形瞬间消失。

    洞穴内重归寂静,静到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半晌,确认晏白术确实是逃走而非躲藏在什么地方伺机而动,秦顾终于松了口气。

    季允迎将上去,扶住秦顾不断颤抖的手臂,几分担忧:“师兄…”

    他早看出来那蓬勃的灵力不属于秦顾。

    秦顾虚弱地笑了笑,抬眼便注意到季允眉峰的伤痕,像是美玉微瑕。

    他勉强伸手,想要用灵力为季允治疗,季允却浑身一僵,偏头躲了过去。

    秦顾的手停在半空,又缓缓收了回去。

    罢了。他咳嗽几声,感到喉间血气上涌,却连重新咽下的力气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