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山门的路太长,恍惚中,少年时的自己出现在身侧,与他同行。

    要变强,能够保护养父母,不必再如蝼蚁乞生,没有人再敢轻视他。

    他做到了,他继承了魔尊轮回千年的力量,此刻他是天地间的最强者。

    少年季允侧目看来:“这是你想要的吗?”

    季允停下脚步,巴蛇和朱厌正在山门前等着他。

    巴蛇周围,诸司掌教和世家掌门严阵以待,秦如练站在中央,面色森然。

    “他们都怕你,敬畏你,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么?”

    巴蛇迎上前来,为季允挡去四面八方凛冽的敌意。

    季允越过山苍、陆弥、梅惊池,在秦如练面前站定。

    他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的这位恩师。

    秦如练破例收他为徒,顶了无数压力,结局却如此可笑。

    最器重的徒弟,害死了最心爱的儿子。

    他愧对秦如练,此生无以为报。

    季允道:“您的恩情,我本该用一生来偿还。”

    秦如练道:“你如果真的这么想,就不要一意孤行。”

    季允低下头:“对不起。”

    他知道秦如练的意思,人死灯灭,不该强求。

    季允越过秦如练,向撕开的魔域入口走去,从这里,他可以直返归墟,无需经过修真界的其他地域。

    少年季允不再与他同行了,站在山门下,道:“季洵卿,你到底想要什么?有了力量,还想要权力,有了权力,又想要人人都爱你…”

    秦如练的声音同时响起:“季允,秦顾不会希望你这么做。”

    季允闭了闭眼:“等师兄回来,我会亲口问他。”

    少年季允就像他内心最后的挣扎,他质问道:“你不能什么都想要吧?”

    季允抬手,却不是摸向心口,而是将掌心贴上那一颗枫树的种子。

    曾经失去的一切,只要有一丝可能,他都想要全部拿回来。

    或许这就是上天对他贪婪的惩罚,他一无所有地来到饮枫阁,也终于一无所有地离开。

    季允迈步踏入魔域。

    …

    归墟,龙宫。

    水晶王座被魔息一点点熔化,又随着季允的心意重组,在魔物们惊惧交加的注视下,化作一尊水晶棺椁。

    魔物做贼似地将目光转向季允怀中的青年,生怕被季允察觉,又小心翼翼对视一眼。

    他们敢怒不敢言:魔尊的王座,竟被打造成了一个人类的棺椁,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成了奇耻大辱么?!

    魔物从同伴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愤懑。

    突然,魔物发现对方的眼珠暴突出来,只听骨骼断裂声响,方才还与自己对视的伙伴,竟瞬间头颅落地!

    脖颈的断面发出血肉被灼伤的滋滋声,魔剑不器直接斩断了肢体再生的可能。

    无声无息,却极其暴虐残忍。

    魔物大惊,转眸看去,却只看到一柄染血的长剑,明晃晃的剑尖在他眼前不断放大。

    这是魔物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

    季允掐了一个剑诀,不器入鞘,一眼也没看地上零落的头颅。

    他甚至没有用手,只掐诀指挥不器,就接连杀了数个魔物。

    就像亲自握剑,会脏了他怀抱秦顾的双手一样。

    “还有谁…”季允轻声开口,却让所有幸存的魔物肝颤胆寒,“有疑议?”

    其实所有魔物都无法接受新任魔君的所作所为,但杀一儆百,谁也不敢再当出头鸟。

    季允用眼神示意巴蛇。

    巴蛇迅速上前,缓慢而敬重地挪动棺材盖:“尊主,水晶棺可保尸身千年不腐,您放心吧。”

    季允走到棺前,虔诚地将秦顾放下,却一眼、又一眼,泪水凝聚在他睫毛前端,像坠下的宝石,落在秦顾眉心。

    每落一滴,季允就慌忙伸手替秦顾擦去。

    可眼泪越落越多,像下了场雨,有一滴泪来不及拭去,沿着眉骨沾湿秦顾紧闭的双眼,又顺着眼角滚落进散开的长发里。

    好像在陪他一起落泪。

    就这么僵持良久,季允终于一点一点亲手将棺椁盖上,口中喃喃道:“师兄…等我。”

    哪怕是修罗地狱,我也要带你回来。

    巴蛇看着他痴情的模样,道:“尊主,复生之术非常人所能承受,您真的要…”

    可对上季允的目光,巴蛇又自觉咽下后半句话。

    如此坚定甚至迫切,没有必要多问了。

    即便复生之术未必成功,就连季允自己都可能丧命,他依旧义无反顾。

    甚至与秦顾同死,他或许求之不得。

    巴蛇叹道:“尊主,请吧。”

    月亮像血一样赤红,就连乌云也避让这灾厄的预兆,月光凝成血色长纱,铺满地面。

    血色越堆砌就越多,最终化作一汪血池,纯粹的红平静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