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巴蛇所说的信义,显然并不是指这件事。

    秦顾曾见过迁境司的书册记载,说龙族灭亡之后,修真界特意留出一段时间,让魔物撤回魔域,归还他们侵略的土地。

    彼时他只觉仙盟仁慈,竟给穷凶极恶的魔物以退路。

    可若巴蛇幻境中这桩桩件件都是真实,那么至少有两件事,从根本上就是错的。

    其一,魔域中的魔物并非全部杀孽深重,其中不乏从未伤人,只是跟随魔尊来到新“土地”的魔物。

    就像邦国之间征战,开疆拓土而百姓移徙。

    其二,仙盟并未如约。

    他们筑造起围场,挖去魔物的魔丹,用秘法让他们不至于死去,而后,以虐.杀取乐。

    ——这和魔物有什么区别?!

    历史由胜利者书写,会将所有卑劣抹去。

    若真是这样,那么修真界自己也知道,此等种.族.灭绝般的行径,与所谓道义相去甚远,甚至无法记载下来。

    秦顾的血都快凉透了。

    他想立刻离开这场幻境,去找秦如练、找司命问个清楚。

    究竟是巴蛇扭曲事实,还是仙盟…扭曲了事实?

    巴蛇和净尘的对峙还在继续。

    巴蛇冷笑起来:“千百年前,寰宇主宰乃我魔族,人族之贪婪掠夺,难道还要我再说么?”

    “还是说,”巴蛇的金瞳眯起,看向在场的年轻修士,“你们业已将这段历史删去了?”

    净尘立刻否认:“闻所未闻,一派胡言!”

    巴蛇的蛇尾猛击地面,将悄然弥合的结界再度震碎。

    净尘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本想趁巴蛇不备,将结界弥合起来,以将巴蛇一齐囚困,不想却被这魔物察觉了出来。

    巴蛇道:“是不是胡言,你去问仙盟盟主、世家掌门,看看他们敢不敢告诉你们真相。”

    低沉的嗓音落在每一个人耳中,震得耳膜一阵嗡鸣。

    涧泉行宫的现任宫主、此刻的首席司徒颜大喝一声:“净尘!你和魔物废话什么,还不快快拿下!”

    如此急切,就像对谈再进行下去,就会有什么要浮出水面。

    他拉弓,放箭,青翠长箭中途就被魔息折断。

    断箭坠落,巴蛇道:“原来此辈人修,净是敢做不敢当之徒。”

    司徒颜怒急,又是几箭射出:“敢在我们的地盘大放厥词,魔物,让你今天有来无回!”

    净尘念一声“阿弥陀佛”,手掌一挥:“列阵!”

    人群中的慈悲寺僧人迅速聚拢在一起,柘黄灵力在他们身上膨胀,破碎的结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生,铁锁铿锵。

    一人动后,围观的修士总算不再事不关己,法器、秘术纷纷祭出,一时间光晕缭乱,齐齐向巴蛇攻去!

    秦顾身旁的修士也都齐齐出手,抽空回过头来看他一眼,问道:“你怎么不动?”

    ——砰!

    不知是谁的斩击破开了巴蛇的抵抗,防守瓦解的刹那,攻击雨点般落在巴蛇身上,鎏金符文将攻击化去大半,却仍有小半无法化解。

    巴蛇的身上流下数道鲜血,沿着偾张的肌肉线条流进鳞片之间。

    与此同时,修士们的攻击也不再拘泥于巴蛇本身,而有目的性地向没有抵抗能力的魔物们而去。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司徒颜的长弓顷刻出现数条琴弦,竟成箜篌模样,弓拉满时,便有音律从其间传出,如战鼓擂擂的入阵曲调。

    曲调愈响,长箭凝萃上灵力,只听琴弦一响,便势不可挡向巴蛇而去!

    巴蛇正在围剿之中疲于应对,如何挡得住这一击?

    可他一步不退,蛇躯如一块坚韧顽石,守在同族身前。

    高尚否?卑劣否?

    多么讽刺,自诩正道的修士们群起围攻,避开巴蛇而攻击失去魔丹的魔物,一如恃强凌弱之徒,只对弱者出手而畏惧强者。

    反观巴蛇,素来以无情无义著称的魔物,竟撕开修士的铁幕,为同族而赴必死之约。

    谁人高尚,谁人卑劣?

    秦顾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看不下去了。

    横秋破空,剑意先至!

    起先是一点火星,尔后是火苗,火蛇…

    金红灵力吞没长箭,众目睽睽之下,将长箭燃烧殆尽!

    司徒颜大惊:“是谁?!”

    巴蛇也一愣。

    秦顾从横秋剑跃下,站在结界前方。

    他的对面,是无数大惊失色、对他怒目而视的修士。

    他的身后,是同样面露犹豫,不可置信的魔物族群。

    秦顾孤零零地站在楚河渭水之间,竟不属于任何一方。

    “你是…”司徒颜凝眸看向他,“饮枫阁的人?”

    如火的剑气与一身夺目红衣,还有青年眉间那耀眼的枫叶纹样,此人师出何门,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