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会大了吧。

    不过也好,不怕隔墙有耳。

    这间上房确如老板所说,塞两个成年男子有些狭小,尤其那床虽铺着一床价值不菲的锦被,却实打实是张单人床。

    秦顾看着床沉默了一下。

    而季允似乎是怕他变卦,语速很快地说道:“我可以睡地铺。”

    “那怎么行,”秦顾摇头,“好在椅子有两张…”

    算了,修真之人也不需要睡眠。

    稍微整理一下,秦顾推开房间的窗。

    甚巧,从这一角度看过去,恰好能见到程秋扇的医馆。

    季允跟了过来,站在秦顾身后,与他一同远眺医馆的方向。

    半晌,季允道:“师兄以为,这个程秋扇是什么人?”

    秦顾摇摇头:“一个本该留有名姓,却随着北徐城一起被抹去的人。”

    短短几句交流下来,程秋扇给秦顾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这印象无关好坏,硬要说明,只有佩服二字。

    如果说这不人不鬼的“生活”是一场迷梦,程秋扇或许是北徐城唯一醒来的人。

    她独自一人守着北徐城,告诉每一个来医馆看病的百姓:

    别怕,你还活着。

    除此以外,程秋扇身为凡人,却同时窥破了魔眼的真相。

    她知道很多,身上的谜团更多。

    怪不得无垢仙尊要指引他们来见程秋扇。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她的存在,却被从历史的洪流中彻底抹去。

    这不可能,就连无垢仙尊都知道她,足见程秋扇在百年前一定享有不低的名望。

    那就只能是有意为之了。

    秦顾摁了摁眉心:“等吧,小允,程秋扇身上,应当有我们要找的真相。”

    第一百零八章

    与此同时,医馆内。

    程秋扇走近制药的密室,女使已对她神秘兮兮的举动习以为常,行了礼便退下。

    密室被药草的清苦气息填满,盆碗交叠,摆满了本就不大的房间。

    程秋扇凝眸望向放在最深处的药罐,这罐子与其他器皿相比,磨损明显重了许多,似乎时刻在被使用。

    这便是程秋扇用来存放膏药中最重要的一味药的陶罐。

    膏药叫做生肌方,恰如秦顾他们所看到的,可以让死去的肌肉再生,维持活着的假象。

    北徐的百姓只当是“治好了”,程秋扇却知道,是自己又多骗了他们一天。

    程秋扇熟稔地够到陶罐,取下放在桌上。

    她先看了看左手,那里已是森森白骨,看不到一丝肌理。

    紧接着,程秋扇撩起右手的袖袍——

    鲜艳的布料下,是同样只剩白骨的小臂。

    秦顾以为那是一条完好的手臂,其实不然,这条右手的手腕以上,已然全是白骨。

    只不过衣物遮盖得极好,所以看不出来。

    程秋扇随手抓起桌上的一把刀,形形色色的刀铺满了桌面,看上去都不相同,却都只有同一个作用——

    刀刃狠狠划破细嫩的皮肤,却没有血液流出。

    金色的流沙取代了血液,从程秋扇的伤口处喷涌而下,洒进陶罐里。

    流沙很快累积起来,像沙漏被颠倒的急促,将陶罐都填满。

    待流沙没到陶罐口,程秋扇便抱起陶罐,将之重新放到房间的最深处去。

    确认陶罐放好、不至于失衡而倾倒,程秋扇的身形摇晃起来,骤然跌坐在地。

    她的脸色几乎是眨眼间惨白下去,嘴唇乌紫,看起来病入膏肓。

    生肌方的最后一味药,是她自己。

    程秋扇气喘不止,手掌吃力地抬起,攥住胸前垂下的物什。

    她的右手小指已成白骨,与吊坠的苍青对比强烈。

    那吊坠是龙的模样,一头雄姿英发的巨龙,正在做腾飞状。

    行医之人当避免装饰繁重,以免与药性相克。

    但程秋扇却下意识不愿意将这枚吊坠取下。

    哪怕她并不记得是谁送的。

    冷汗浸湿额发,程秋扇喃喃道:“我梦里的那条龙,你究竟是谁…?”

    …

    程秋扇不知何时会来找他们,除了等待,秦顾自认他们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回想起来,他与季允也许久没有投宿过客栈,麻烦事一桩接着一桩,让他们连片刻休憩也得不到。

    于是这不得不闲坐的时间,无疑成了绝佳的机会。

    秦顾一向很擅长苦中作乐,在季允不解的目光中,他大手一挥,吩咐店小二将雁回客栈的拿手好菜统统端上来。

    甜的如蜜汁藕、桂花糕;咸的如盐鸡、风鹅;

    最超出预料的,还是三个大汉才抬上来的烤羊腿。

    为了摆下这羊腿,他们特意搬到了沿街的位置上。

    秦顾切着羊腿,侧目看着北徐城中来去匆匆的百姓。

    他从他们残破的身躯上,看到了百年前一座城邦的欣欣向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