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程秋扇只能眼睁睁看着城外的百姓流离失所。

    程秋扇是医者,于是天下百姓都成了她的软肋。

    而净尘,准准拿捏住了这一点。

    黑暗里,季允的眸子折射出野兽的光芒:“师兄,别难过,若是因为那秃驴,更加不值得。”

    秦顾看了过去,季允沉吟一下:“…杀了?”

    尾音还带有不确定的上扬。

    秦顾的脸上总算有了点笑容,他缓步走到季允面前,发现季允紧张地看着他。

    “别总秃驴秃驴的叫,”秦顾摇了摇头,“记忆应该还没有结束,还有最关键的部分没出现。”

    起因经过皆已呈现,只剩下北徐城覆灭的结果,尚未在记忆中展现。

    季允有些意外:“师兄不怪我?”

    不怪我张口闭口就是杀戮,阴冷恐怖至今么?烟珊町

    秦顾看了看他:“怪你什么?”

    季允当然不可能说自己在想什么。

    但他不说,秦顾也知道。

    秦顾抬手在季允脑袋上轻敲了一下:“别胡思乱想,且看净尘究竟在北徐之祸上,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若他只是尽修真者之责,只不过方式不齿了一些,罪不至死;

    但倘若…

    秦顾深深叹了口气:“水很深呐…”

    晏白术卷土重来,修真界分崩离析,世家掌门各怀鬼胎…

    分明前路似有灯塔指引,但要拨开迷雾走到那光明前,谈何容易。

    脚下是食人的泥淖,四周是迷离的雾气,每走一步,都有无数荆棘与枯草锁住脚踝,阻拦他们前进;

    而灯火闪烁不明,灯塔已至油尽灯枯。

    他们真的能在灯塔熄灭前,重新点燃那熹微的烛火么?言膳听

    恐怕做不到。

    却必须做到。

    “师兄…”季允摸了摸被敲得发烫的前额,勾住秦顾的小指,“…”

    那双桃花眼里,又亮起了他熟悉的光亮来。

    像火、像星,燃尽荆棘枯草,穿透迷雾泥淖。

    惊心动魄的滚烫。

    季允愿意为了这度滚烫,粉身碎骨。

    程秋扇动了。

    一如秦顾所料,这段记忆还没有结束。

    黑暗中,她干黄的手摸索着什么,依旧颤抖如风中枯叶,却执着地在桌上寻觅。

    她摸到了惯用的那支毛笔,又从哪里抽出一张宣纸,夜露浓重,程秋扇却浑然不觉。

    一字一笔,好像有光照射下来,而笔走龙蛇般畅行无阻。

    又好像已写过千万遍,而形成了肌肉记忆,落笔即成。

    程秋扇写完了,搁笔于旁,便匆匆离开了医馆。

    她从驮着货物回来的商人手上不由分说牵走了马:“张叔,马借我一用!”

    张叔一愣:“哎呦,程丫头,你小心点、骑慢点!”

    “好!”程秋扇一夹马肚,奔马嘶鸣一声,在急促的“哒哒”马蹄声中,向北徐城外疾驰而去。

    张叔无言地摇了摇头:“好什么好,骑这么快!怕是又去见玄英咯,现在的年轻人哟…”

    ——这句话随着风声落进程秋扇的耳中,她无声攥紧了手中的宣纸。

    黑龙带着秦顾紧跟在后,也同时听到了张叔的话。

    秦顾看着程秋扇的身影:“看来她骗了净尘。”

    程秋扇与玄英并非多年未见,恰恰相反,二人始终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而且,听张叔的语气,外界视作洪水猛兽、唯恐杀之不及的魔龙,在北徐城,还是那个年少才气的玄英。

    北徐的百姓,至少到此刻为止,都依旧相信着玄英。

    百姓是这个世界上最平凡却最聪明的人,他们不会被登仙的迷梦模糊双眼,辨得出好坏,看得清人心。

    秦顾不认为满城的百姓都会包庇袒护,除非玄英的所作所为,让他们确信玄英不是罪人。

    整个菏国都在魔眼侵袭下风雨飘摇,唯独远离中原的北徐城,依旧维持着安宁与平静,好似与世隔绝。

    程秋扇已纵马跑出北徐城门。

    秦顾福至心灵地一回头,只见滚滚浓云铺满城镇的上空,像沉默的结界,唯有零星几抹浅紫,像丹青客在泼洒挥墨。

    秦顾思忖:“这是…”

    黑龙跟着侧目,季允肯定道:“玄英留下的这种结界,能够让魔眼察觉不到北徐的存在,就像伸手遮住了眼眸,什么也看不见。”

    竟有这种秘术?

    季允紧接着道:“龙族传承千年,有些秘术并不奇怪…我也曾尝试过布置这种结界。”

    秦顾似有所感:“结果呢?”

    黑龙喷吐口龙息,季允叹道:“失败了,我选了一处无人岛屿试验,结界落成的刹那…”

    “魔眼就出现在岛屿上空,瞬间摧毁了那座岛屿。”

    ——我们激怒了魔眼,魔眼要报复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