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她笑着说道,“去断月崖吧,秦顾,季允,我未能亲眼见到的,请你们替我去见证。”

    去走完我们未能走完的路,去拯救我们未能拯救的苍生。

    …

    魔息弥漫的长街上,身躯腐化成崎岖形态的人们蹒跚前行。

    随着身体的异化逐渐加剧,他们的记忆也开始复苏。

    北徐城的人们想起,他们是怎样暗中支援着魔龙玄英,又是如何在修真界指控程秋扇私通魔族时,坚定不移地站在程秋扇的身后。

    ——我们这里的所有人,都与魔族勾结。

    ——若要处死程秋扇,何不将整座城也一起处死?

    他们在修士震惊的眼神中畅快地大笑:

    愚昧、愚昧,连敌人是谁都分不清明的修士,是何等的愚昧!

    紧接着,人们想起北徐的覆灭,那不过是一眨眼,上位者一弹指,就能让他们灰飞烟灭。

    而已铺满大半天空,还在不断贪婪吞噬天幕的魔眼,就像催命警钟,每睁开一只,“生命”的倒计时就转动一分。

    他们惊讶地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死去了,并且即将再次死去。

    可怕吗?可怕。

    害怕吗?

    怎么会怕。

    就像千万个日夜中最普通的一天,化为妖兽的人们继续漫行在城中。

    既不对魔眼怒目而视,也不躲藏避让。

    他们只是无视了魔眼。

    意识到这一点的魔眼瞬间暴怒,一只只眼球狰狞地快要弹出眼眶,它们满怀恶意地散播着魔息,让孩童稚嫩的脸腐烂、让以叫卖谋生者失去唇舌,让威严者双腿折断…

    它们用尽一切办法,想让这些胆大包天的凡人屈服、叫他们颤抖。

    可店小二歪歪扭扭地抖开酒旗,雁回客栈只剩“回客”二字的腐朽牌匾被他支好,他的口中发出“啊啊”的大叫。

    “雁回客栈歇业大酬宾,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绞断唇舌,依旧无法阻拦我们发声。

    砍折双腿,也休想阻止我们前进。

    凡人、凡人…

    这天下最多的,非修士也非妖魔,而是凡人。

    我们不会向你屈服。

    …

    黑龙冲破魔息围困,咆哮着向城外飞去。

    北徐城的人们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用目光为他们送行。

    不知是谁率先唱了起来:

    “漠北孤城兮,有风徐徐;

    今日何日兮,望月皎皎。

    月君月君兮,羽衣扬扬;

    无求无愿兮…”

    秦顾站在黑龙背上,望向街上极渺小的人的轮廓。

    那一大一小两只外貌相似的妖兽,像是一对手牵着手的母子。

    歪歪扭扭前进,每逢一个摊位就要驻足的妖兽,看起来年事已高。

    而那守在树下一动不动的,似乎正在等待什么人的到来,而翘首以盼。

    这里不是死城,这里是…

    最后的人间啊。

    比蚍蜉还要渺小,比星辰更加璀璨。

    回头望去,程秋扇站在城墙之上,皮肤一点一点腐烂,如被蚕食的树皮。

    魔息同样对她产生了影响,她只剩下半张完好的脸了,而腐败还在继续。

    她的容貌不再昳丽,眼眸不再明亮。

    但魔眼在她的头顶繁殖欺压,却难以让她退却分毫。

    她站在那里,就是最璀璨的月辉。

    凡人之躯,独守一座孤城。

    屋舍会倒塌,躯壳会腐烂。

    但北徐城不会消失,自由的灵魂永不腐朽。

    砖瓦坍塌的轰鸣袭来,滚滚浓烟顷刻翻涌,不断向秦顾与季允迫近,似乎拼尽一切,想要将他们拽入万劫不复。

    然而一阵微风轻柔却坚定地吹来,宛如谁轻轻一推,黑龙乘风而行,在最后一刻冲出坍塌的城邦。

    ——北徐,起风了。

    漠北孤城,有风徐徐,乃成北徐。

    黑龙突然开口:“师兄,刚刚与程秋扇告别时,她说她有一个请求。”

    秦顾压低声音:“什么请求?”

    季允道:“她说…”

    “…永远不要忘记北徐。”

    第一百一十七章

    断月崖原本叫做望月崖,因站在崖上最高的岩石上,便能轻而易举望到月上沟壑、甚至月上之仙人而得名。

    那块最高的岩石,因见证无数痴男怨女月下盟誓,而被北徐人取名为“情人岩”。

    后来,根据北徐史官的记载,有一次天降骤雨,雷电整整劈了情人岩一天一夜,情人岩于是被生生劈裂,化作滚石落入崖下。

    天生异象,民间自有传说。

    传说曾有一对爱侣在情人岩上约定终身,爱侣中的男子却在私奔当日遭到女子背叛,悲痛之下跳崖自尽,怨魂化作雷电,延绵不绝的暴雨就是他的眼泪。

    传说究竟有几分当真,实不好说,但情人岩确确实实毁于一场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