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允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魔族冷心冷情,旁人的苦难于他并无关系,但程秋扇的死,总让他不由自主想到十年前的归墟。

    那是季允一生中最可怖的噩梦,唯有在秦顾身边,他才能有一时一刻摆脱噩梦的纠缠。

    不能再回忆了,季允不愿让自己失控,他学着秦顾的样子,将注意力集中到眼下情势上。

    玄英展现给他的,应当是北徐城覆灭后的景象。

    按照迁境司记载,北徐城覆灭后不久,魔龙玄英便也陨落。

    但是。

    季允想起司命掌中的流沙,归墟秘境开启前仙舟上的训诫,展现的却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此前在程秋扇面前,他与秦顾默契地都没有询问,是考虑到程秋扇并未见到玄英的终末,后人的编撰不应再困扰她。

    可现在不同了,季允干脆问道:“你究竟因何而死?”

    迁境司说程秋扇杀死玄英后殉情而亡,显然不是实情。

    而这背后又引申出一个更深的问题:

    玄英究竟打算怎样诛灭魔种?

    玄英“呵呵”笑了:“小子,你说话还真不客气,我是你的祖宗。”

    “大了百岁就想做我的祖宗,”季允冷冷道,“未免太高看自己。”

    玄英哑然失笑。

    百年对魔族确如弹指一挥,他不再在辈分问题上纠缠,而是道:“急什么?你自己亲眼看。”

    季允怎能不急?

    回忆将师兄与心魔都取代,他看不见师兄那边的战况,早已心急如焚。

    可正如玄英所说,只有不器剑才能斩破幻梦。

    再不情愿,他也必须得到玄英的认可。

    师兄,一定要等我!

    ——场景再度变化。

    这一回转到了断月崖上。

    季允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巴蛇。

    百年前的巴蛇依旧是人身蛇躯的模样,只不过,或许是因为他与玄英算是同辈,脸上少了几分面对季允时独有的慈爱。

    此刻的巴蛇面露担忧,唤道:“尊主。”

    玄英却对他置若罔闻,口中喃喃自语,病态地重复着同一个名字。

    “程秋扇、程秋扇、程秋扇…”

    巴蛇又唤了一遍:“尊主。”

    玄英却陡然暴怒,反手甩了一记魔息,堪堪擦着巴蛇的脸颊劈在地上。

    他凶狠地瞪着巴蛇,似乎因巴蛇扰乱了他的思绪而怒不可遏。

    但很快,迷茫出现在玄英眸中,他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程秋扇…是谁?”

    她是谁?她是什么样子?

    玄英烦躁地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

    大片魔息在他眉心涌动,如腐肉的蛆虫、泥地的虹蚓。

    魔种的侵蚀深入内里,已然使灵魂都腐败。

    他终于忘记了谁是程秋扇,却依旧记得这个名字。

    程秋扇这三个字,像悬崖边栓马的缰绳,依旧死死拽着玄英,让他不至于成为魔种的傀儡。

    至少此刻,刻骨铭心。

    季允看着玄英如野兽困在笼中,突然感到彻骨的恐惧。

    他很清楚自己体内也有这样一枚魔种,甚至能够感觉到魔种在不断吞噬他的理智,让他成为一个只受本能驱策的怪物。

    幸好师兄还在,幸好师兄还愿意接纳他。

    可这样真的能长久么?

    会不会终有一日,他也会将师兄忘记?

    季允的呼吸急促起来:“你想让我看什么?”

    玄英却不再回答他了,季允四处寻找一圈,就连玄英的影子也没看见。

    无法,他只能被迫再看向眼前的幻梦。

    巴蛇被主君攻击后就不再说话了,鳞铠摩挲地面的声音成了断月崖上唯一的音符。

    而玄英走投无路似的,一会儿用力捶打自己的额头,好似头痛欲裂,间或又狠狠用魔息搅碎目之所及的一切。

    断月崖很快千疮百孔,魔息的消耗让玄英气喘吁吁。

    突然,他的身上爆裂出极为磅礴的魔息。

    这不是玄英的力量,而更加贪婪卑劣。

    魔息毫无预兆地向四面八方散开,就连季允都下意识后退一步。

    玄英的眼底彻底被黑暗浸润,眉心有什么正在鼓动,好像种子生根已久终于发芽,挣扎着想要破开皮肤。

    糟了,季允眉心微蹙,玄英体内的魔种已然成熟,正在试图彻底获得身体的支配权。

    玄英状态不稳,差到了极点。

    他就像置身于彻底的黑暗中,浑身都被淤泥覆盖,若没有人伸手拉他一把,玄英毫无疑问,会彻底在毁灭欲中失去自我!

    ——可程秋扇已经死了,没有人能将玄英拉出泥潭。

    而这,对魔种来说实在是一个绝佳的契机。

    魔种果然有着不低的智力,应该说,它比绝大多数人都要更加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