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地处寒冷高山,雪宫的屋舍,在窗纸以外,还有木框阻拦风雪,使脆弱浆纸不至于被狂风撞破。

    ——也同时阻拦屋外的恶意,渗入屋内。

    哪怕做好了心理准备,秦顾依旧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魔眼是无法离开天空的,却能像堆叠的云层,因其厚重而不断让天空下坠,逼近到天地交界的位置。

    而魔眼,那一颗、十颗、百颗的魔眼,堆积在地平线上方,相互挤压着对方的空间,争先恐后地向他们投来视线。

    成群结队,如过境的蝗虫,阴沟的虫豸,繁衍增殖,将天空都铺满。

    好在魔眼虽多,却都没有彻底睁开,睁得最大的,也不过是昏昏欲睡的那一道缝隙。

    魔眼窥伺着他们,窥伺着人间。

    似乎在说:

    你们逃不掉的。

    这一幕很是恐怖,尤其在圣山的背后,睁开那么一只眼眸,无处可逃、走投无路的绝望几乎是瞬间笼罩下来。

    秦顾的表情僵了僵。

    魔眼兴奋而期待地等待着他的反应。

    秦顾收回神识,起身,将窗关得紧了一些。

    魔眼:…

    怎么和说好的不一样?

    秦顾的表情淡然至极:“魔眼在等什么…小允,你感觉怎么样?”

    季允摸了摸眉心:“没有感觉。”

    秦顾的目光落在他耳根处。

    没有泛红,是真话。

    ——这是秦顾发现的铁律,小允在他面前撒谎,耳朵根总是红红的。

    “不是在等魔种…那就是,”秦顾摇摇头,语气冷了几分,“有人坐不住了。”

    既然异变不是因为魔种,或者说表面上并非源自魔种,那么现下能够动手、还与魔眼息息相关的,便只有那名叛徒。

    咚、咚。

    门扉突然被敲响。

    秦顾和季允同时条件反射般手掌摁上佩剑,而门外的人好像察觉到了,开口道:“少盟主,是我,凌寻。”

    季允眉头一挑:“迁境司掌教?”

    门外之人一愣:“季洵卿?”

    紧接着又是一阵碎碎念:“不对啊…白宫主说的是这屋,可没说魔尊季允也在这屋,两个人睡一间?睡一张床?”

    秦顾:…

    他摁下季允打算放出魔息检查的手:“不用验了,是本人。”

    是他兢兢业业又爱絮絮叨叨的寻掌教哟。

    秦顾伸手打开门,凌寻戴着眼镜的脸果然映入眼帘,虽表现得一本正经,眼神却不断往他身后瞟。

    那儿站着头龙呢,秦顾赶忙行礼:“寻掌教,别来无恙。”

    凌寻生得一副书卷气,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气质温吞内敛,与姐姐凌红曲可谓大相径庭。

    这位迁境司掌教有过目不忘之能,修真界千年的历史,在他脑中好像被压缩成一个个方格,随取随用。

    凌寻也向他拱手:“少盟主客气了。一别经年,少盟主还是原来的模样…不提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秦顾听着他语气感慨,心中也是怀念,抱拳又是再拜。

    寒暄过了,凌寻这才说起正事:“你们应该已经注意到了,天地剧变,司命已卜算到人间情势,叫我尽快带你们去仙舟见她。”

    秦顾点点头:“我记得司命前辈,仍在闭关?”

    凌寻道:“情势危急,司命强行破关了。虽然遭了一些反噬,但仙舟仍有无垢仙尊庇护,没有大碍。”

    二人也没有什么随身物品要带,即刻跟着凌寻,向昆仑之巅——云梯所在的位置而去。

    凌寻边走边道:“盟主下了敕令,未时即启动谛天结界。”

    满打满算,还有不到五个时辰。

    局势瞬息万变,说是翻天覆地也不为过。

    昆仑仍在下着暴雪,白霓衣已在云梯边等待他们。

    见他们到了,白霓衣也不多话,反手便是一记灵力拍出,无数雪莲一朵接着一朵,斜向上方依次绽放。

    绽开的雪莲化作云梯长阶,直通天际。

    “唉,偏偏是今天爆发,真是幸又不幸。”凌寻看着云梯,喃喃自语。

    一种诡异的不安笼罩下来,秦顾问道:“什么意思?”

    凌寻没察觉到,回答道:“今日是净俗前辈的祭日,净俗前辈圆寂后,尸身应其要求保持了生前样貌,就停放在仙舟的逢悲殿中。”

    逢悲殿,当年仙舟祸乱时,死去的修士,也在逢悲殿由慈悲寺诵经超度,才化归天地。

    没有应允,逢悲殿是不对修士开放的。

    “好在净尘方丈每年都来祭拜,今年也未错过,仙舟有净尘方丈坐镇,我等也可安心许多。”

    随着凌寻的话语,昆仑的温度好像骤然降低数十度不止,秦顾的血都要凉透了。

    凌寻浑然无觉,还在自言自语:“不过也真是奇怪,净俗前辈连名利都不放在眼里,死后却要求尸身不腐…唉,前辈之事,我等后辈哪里可以评说…少盟主,你说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