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顾尴尬地咳了两声,调转方向,再度提气前行。

    他其实并没有系统认为的这么路痴,虽然实际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但秦顾能够分辨出,这是清县附近的村落。

    也就是说,饮枫阁距离此地,并不遥远。

    饶是如此,秦顾从乱葬岗“诈尸”时已是深夜,等到了县城里,天已经蒙蒙微亮。

    初升的太阳将地平线染成金莹颜色,柔和的光照射下来,整座城都笼在暖意里。

    秦顾缓步进城。

    街上已有了脚步声,早起的商贩开始支起摊子,蒸屉里热气腾腾的早点,正带着香气扑进秦顾的鼻腔。

    人们在废墟中重建城邦,这是生命的气息,朝气蓬勃,生生不息。

    秦顾的眼眶有些发烫,深深吸了口气。

    不紧张,他告诉自己,城中风貌,与魔种之乱前相似,还没到海枯石烂、时移世易的模样。

    他应该没有离开太久。

    不紧张,秦顾,不紧张。

    就算你的容貌改变,就算你根本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故人,但…

    你要回家了。延删汀

    他本可以运功,一息之间就从山下城镇飞现至饮枫阁山门。

    但秦顾舍不得这样的美景,忍不住选择了徒步。

    刚走没两步,他就被叫住:“哎,前面的小郎君,你怎么穿的破破烂烂…来来来,换身衣裳再赶路吧!”

    秦顾愣了一会,才意识到“破破烂烂的小郎君”是在叫自己。

    确实,单从他的衣物上看,这一身朴素还带着破洞的长袍,配上斑驳泥污,确实像从哪里逃荒来的流民。

    …也好,虽然要耽误些时间,但他心里,也是更想干干净净去见故人。

    他便转过身去。

    这一下,叫住他的大娘突然愣住了。

    大娘仔细地看着他,一动也不动。

    秦顾只当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抬手擦了擦,却也没见到,只能问:“怎么了?”

    大娘立刻摇头,吩咐身边的大爷看茶,自己则跑进屋里去。

    很快,她又捧着个布包跑了出来:“小郎君,你试一试这件。”

    秦顾接过布包打开,蓦地一怔。

    只见一件干净的红衣,被叠得方方正正,躺在布包中。

    “…给我的么?”秦顾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若要说是巧合,又实在难以说服自己。

    可系统明明说了,自己现在的模样,和“秦顾”并不相同。

    他只是有感而发的一问,却好像触动了大娘的伤心事,大娘道:“小郎君啊,你穿一穿,看看合不合身。”

    说着,她就转身走了出去,给秦顾留下了换衣物的空间。

    但秦顾分明看见,大娘悄悄抹了抹眼角的泪花。

    门关上了,但以秦顾的耳力,门外的对话还是清晰地传了进来。

    只听大爷道:“你把这衣裳给他做什么?看这小郎君的模样,就是什么都不晓得…唉,你这样,我说你什么好?”

    大娘哭道:“你不觉得他与少盟主很像么?我看他的第一眼,就觉得少盟主又回来了…我就是太想再见少盟主一面了!”

    秦顾瞳孔微颤。

    他紧紧攥着手中的红衣,沉默地将红衣披在身上。

    紧接着,他推开门。

    大娘经营的布料铺子本就在街道上,秦顾出门时,瞬间就吸引了过路人的目光。

    无数道怀念的、激动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几乎这条街上见到他的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秦顾在他们的注视下,走到大娘的面前:“…衣服很合身,多谢您了。”

    大娘眼眶通红:“小郎君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小郎君啊,我得向您道歉,这衣服,本不是给您准备的…只是您与…”

    您与我们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实在是太像了。

    哪怕五官细看并不一模一样,但您站在那里,就好像他又活了过来。

    秦顾心中了然,对系统道了一声“多谢”。

    星夜兼程,他没有时间去看自己现在的模样,但从百姓们的反应来看,他用的,大概是自己在现实世界的脸。

    这张脸本就与“秦顾”有七八分相似。

    事已至此,秦顾也没有什么要隐瞒的。

    “您不必向我道歉,”秦顾微笑起来,“还没有问您,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距离那场祸事,过去了多少年?”

    他轻轻牵住大娘颤抖的手:“我应该…没有睡太久吧?”

    一开始,大娘只是疑惑地看着他,后来,她突然意识到了秦顾话中的意思。

    而百姓们也明白了,他们相互看看,却不敢与他相认。

    多怕到头来,会是一场空欢喜。

    秦顾只是微笑着,等待着,既不催促,也不离开。

    逐渐有抽泣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