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落枝看到了他耳上的红穗随着他的动作荡起,又落下。

    荡起,又落下。

    荡起,又落下。

    每一次起落,都会看见一个大奉将领的头颅飞上半空。

    大奉的将领不是这伙西蛮人的对手,胜负转瞬间便已敲定,号角声早已消失,只有西蛮人的大笑声在回荡。

    沈落枝伏爬在帐篷内,僵硬着身体看着帐篷外面。

    缝隙只够她露出一只眼来。

    月光之下,血色与暗色之间,那只眼惊恐的瞪大,晶莹的泪光在月牙眼的轮廓中凝聚,随时都能掉下来。

    她的身体又开始颤栗,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那是来营救她的大奉将士,却因为她而死在了这里。

    每一个人,都是她大奉的大好男儿,都是无定河边骨,可怜无定河边骨!

    那一刻,灭顶的恨意冲过了恐惧,她突然间就明白了什么叫“国恨家仇”,在两国之间,她的性命,她的存亡,都不值一提。

    她恨不得她也是一个将士,能冲上前去,将耶律枭开膛破肚!

    可她不是,她只是一个,被拴着手脚,连挪动都费力的柔弱羔羊。

    帐篷的缝隙内,沈落枝昂起下颌,硬生生将眼底里的眼泪憋了回去。

    她不能因为战败而落泪。

    沈落枝一点一点缩回到帐篷内,她蜷缩在地面上,想,她要耶律枭死。

    她躺在帐内,昂头看着帐篷的兽皮,想,她要杀了耶律枭,不杀耶律枭,她这一生,都无法忘掉那一颗颗头颅。

    可是,她该怎么杀呢?

    娇贵的郡主侧躺在兽皮之上,感受着自己柔美的身体,缓缓地闭上了眼。

    战士有墨刀和热血,她有美貌与毒药。

    刀尖能杀人,爱欲也能。

    她在江南的那些年,母亲曾请人来教她些医理,母亲与她说,人立于世上,要有些安身之本,她学过药理,知道该如何用药来救人,也知道该如何用药来杀人。

    这个西蛮疯子既然想要品尝她,那就要被她毒的穿肠烂肚!

    ——

    耶律枭杀光了最后一个大奉将领后,唤人将这些尸首的头颅堆积成京观。

    京观是从大奉那边传来的一种“示威方式”,大奉人会将西蛮人的尸体斩首,然后将头颅堆积成一个“人头堆”。

    久而久之,西蛮人也会如此回敬回去。

    他杀过了这些人,原本胸口处的憋闷瞬间消散了不少,他从帐外而来,用锋利的弯刀挑开帐篷。

    帐篷里的羔羊瑟瑟发抖的缩着身子,眼眸紧紧地闭着,眼睫被眼泪浸透凝成块,看来是被吓坏了。

    耶律枭将手中弯刀缓缓地插回刀鞘内,利器入刀鞘时发出摩擦声,躺在帐内的柔弱羔羊被惊醒,她睁开眼,怔怔的看着他。

    耶律枭走过去,将她手腕、脚踝上的绳索拽走,重新系在自己左手腕上,然后在沈落枝的惊呼声中抱起了她。

    他太高太壮,沈落枝能直接稳稳地坐在他的手臂上,他很会调整重心和手臂的姿势,沈落枝坐上去,竟一点都不觉得摇晃。

    他抱起她走出帐篷,让她看向一个方向。

    昏暗之中,那里堆起了一个小土堆。

    沈落枝的手指骤然抓紧了她的裙摆,她定定的望着那里——那不是什么土堆,那是人头堆。

    淡蓝色的月华散落在西疆的贫瘠土壤上,每一颗人头脸上的血迹与临死前的表情都那样鲜活。

    “看清楚了,小灼华。”她坐着的手臂主人对她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警告意味:“如果你想逃离孤,孤会让你,死的比那些人更惨。”

    月色之下,眉目清丽、脸色惨白的姑娘定定的望着那些人头,想,看清楚了,沈落枝。

    他得死。

    ——

    因为大奉人找到了这处短暂的栖息点,所以耶律枭迅速带他的手下撤离了。

    他要带他的战利品回到他的城池里,到了他的城池,纵然是大奉人大军来犯,也不可能打进来。

    方才那场战斗里,沈落枝的十三个侍卫、侍女没有一个能跑掉,他们从始至终都被捆绑的很紧,西蛮人日日捆绑他们这种俘虏,根本不会给他们半点机会。

    重新上马之后,沈落枝依旧被耶律枭抱在毛毡大氅里,西蛮兵马强壮,耶律枭的马也比大奉的马要壮一截,他的大氅一裹,沈落枝就只有一个脑袋露在外面。

    耶律枭抱着她在夜色中狂奔。

    西疆广袤无垠,西疆的夜清冷寒寂,北风吹到人面上,很快便将沈落枝的脸都吹麻了,她用毛氅盖住面容,把脑袋缩进了毛氅与耶律枭的胸膛之间。

    毛氅上有厚厚的毡毛与暗扣,内里无风,又被耶律枭的体温蒸的微微发热,竟有几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