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才的害怕消失不见,不敢找顾朝年的麻烦,把矛头对准小支:“你以为他们是同情你吗,其实是想看你笑话,谁会觉得我强迫一只鸭?”

    人群边缘的冯远打断他:“够了。”

    裴朗清楚冯远有多怯懦,被他爸的秘书一威胁,直接跪在地上求对方别说出去,这么大的个子是只软脚虾。

    他不觉得软脚虾会咬人,不过还是提醒:“你清楚事情真相是怎么样的,不要为了只鸭子赔上前途。”

    下一秒冯远开口:“无论你怎么威胁我都会说,23号晚上我看到你走出器材室了,叫得跟杀猪一样,旁边的宿舍应该听见了,然后上了辆黑色的车。”

    “车牌号我不清楚,但各个门有监控,一辆一辆查总能查到,也能查到去没去医院。”

    冯远是个胆小的人。

    他小时候长得矮,上幼儿园就被欺负,他爸妈的婚姻名存实亡,各自忙着找情人,也没功夫管他。

    他害怕被别人欺负,就把身体练得很壮,和孩子王的周炀玩到一起。

    他害怕爸妈对他失望,从前很努力地学习,可再怎么学习也比不上哥哥,得到的是冷冰冰的斥责。

    他渐渐也就不学习了,和狐朋狗友一起玩,被爸妈评价看吧果然不努力。

    他害怕被人知道自己当网黄,当裴蕴和的秘书拿着照片找到他,他怯懦地跪在对方面前,恳求对方不要说出去。

    他的人生好像已经定型了,强壮的外表下无比懦弱。

    因而裴朗嘲讽小支千人骑万人插的时候,他没有说话,裴朗放话找不到证据的时候,他没有说话。

    可当裴朗骂顾朝年时

    向来胆小的冯远也勇敢了一次。

    第111章

    裴朗没想到冯远会说出来, 他横眉一拧:“冯远,你是不是不想活了,不怕我把你”

    他这句话还未说完, 桃花眼的青年从人群边经过, 笑眯眯出声:“威胁证人涉嫌妨害作证罪,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拘役, 情节严重者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裴朗骄纵张狂, 但不是个傻子。

    他本来想把冯远当网黄的事爆出来,听到陆宵的话忍住了。

    如今案子在风口浪尖上,如果这个时候曝光冯远账号, 肯定会被冯远反咬一口, 坐实他威胁证人的行为。

    裴朗的目光从陆宵移到冯远身上, 眼看案子就要解决了,无论是警方撤案还是陈支撤案, 所有人都会相信他是清白的,不料这孙子反水了。

    他不知道冯远的想法,也不想知道冯远的想法。

    一个目击证人罢了, 对案子构不成什么影响,等法院宣判他无罪,他会让冯远了解当英雄的代价。

    大众需要英雄时便会高高捧起,不需要英雄时则无人问津。

    何况冯远压根不是什么英雄, 只是个被热血冲昏头脑的可怜虫。

    裴朗没兴趣再待在这儿, 正要转身离开时, 少年叫住他。

    “污蔑完人就想一走了之?”

    “我哪儿污蔑他了?”裴朗回头,“需不需要我把那些照片再给你看一遍?”

    “你污蔑小支没有证据诽谤自己。”顾朝年直直看着裴朗, “现在证人出来了, 你是不是该道歉?”

    裴朗在学校耍了通威风, 无异于在己方高地上蹦,曹建几人憋了一肚子火气,不愿意裴朗这么轻易离开,纷纷叫嚷着道歉。

    裴朗长这么大别说是道歉了,连别人的脸色都没看过,当即啐了句。

    “一群贱民做梦去吧!”

    裴朗气恼说出这句话,话一出口便后悔了。

    他爸这几天耳提面命,让他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要被人抓到话柄。

    他一开始装得很好,骂陈支是婊子也是为了击溃对方心理防线,让对方主动撤案,想不到在这儿破功了。

    裴朗清楚网友煽风点火的能力,加快离开的步伐。

    然而贱民两个字落下后,围住他们的人群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如潮水般向他袭来。

    哪怕有保镖的保护,裴朗依然有些慌了。

    “我叫他们贱民,你们对号入座干什么?”

    裴朗高高在上久了,自然不了解普通人对权贵阶级的愤怒。

    因为出身优越,所以就可以在案件未查明的情况下对受害人肆意侮辱,因为出身优越,所以看不上努力生存的普通人。

    如果不是裴家提前清理现场,警方当真找不到证据吗?

    恐怕不一定。

    陈支是唯一一个受害人吗?

    恐怕也不一定。

    这些念头压抑在每个人的脑子里,当听到贱民这个词,压抑的念头汹涌而出,形成势不可挡的潮水。

    裴朗面对汹涌的民意是真慌了,还没等他打电话报警,一个空矿泉水瓶子砸到他头上。

    攻击性不强,侮辱性极强。

    接着越来越多空水瓶砸到他头上,一个瓶子砸人不疼,上百个瓶子砸人就疼了。

    这群贱民仗着人多,毫不客气朝他扔东西,有些没有矿泉水瓶,还有些嫌扔瓶子不环保,直接扔垃圾。

    裴朗后悔过来了,心一横刚准备道歉时,一道凛冽的声音响起。

    “禁止在学校闹事,三秒钟散开。”

    陆峋穿着黑色制服,过来时有些匆忙,少许黑发遮住淡漠的眼。

    漫画社众人看到风纪委有些尴尬,除了把风纪委仓库当阅览室的小狗。

    毕竟前阵子和风纪委闹这么,如果不是发生小支的事,反抗军正琢磨着怎么攻占风纪委大楼,在天台上插上象征自由的石楠花大旗。

    曹建不由得看向自家社长,见自家社长没有破冰的意思,他硬着头皮解释。

    “陆会长,我们不是想闹事,裴朗刚才污蔑我朋友,我们只是想要个道歉,道完歉立马就走。”

    陆峋面无表情倒数:“三。”

    曹建耐着性子央求:“陆会长,我们真没闹事的想法,要说闹事也是裴朗先闹事,再给我们几分钟。”

    陆峋:“二。”

    裴朗递来得意的眼神,加上陆峋不近人情,曹建压不住心中的火气,指名道姓骂。

    “以前的事就算了,裴朗闹事儿的时候不管,我们反击的时候管,风纪委什么时候成了权贵的走狗!”

    风纪委这段时间的舆论并不好,一小半是因为反抗军的宣传,大部分原因是众人苦风纪委久矣,不希望存在这么一个威权组织。

    因此其他人也不忿了,指着陆峋的脊梁骨骂走狗。

    愤慨的人越来越多,事情渐渐不受控制,形成一个新的风暴中心,学校的保安及时赶到,依然无法控制舆情。

    舆论就像一把双刃剑,方向不在持剑人手中。

    在愈演愈烈的事态下,不知是谁把水瓶砸到陆峋头上。

    和砸向裴朗的空矿泉水瓶不同,那个人可能情绪太激动,没把水倒出来就砸了,很沉重的一声砰!

    水瓶重重砸到陆峋额头,接着又滚到冰冷的地面。

    喧闹的走廊瞬间安静。

    即便曹建也觉得有些过了,骂归骂,不至于动手。

    然而没有一个人出来道歉。

    陆峋的背依然挺直:“一。”

    这位严明的风纪委会长遇事沉稳,哪怕额角被砸出血,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这副样子震慑住了其他人,纷乱的人群这才散去。

    顾朝年望着陆峋独自离去的背影,买了冰袋跟上去。

    陆峋对周围的环境很敏锐,听到他的脚步声停下,唇动了动,似是期待什么止住了,最后化为淡漠的一句。

    “你是来指责我的?”

    陆峋身为风纪委会长,一切按规章制度办事,他不介意别人说他不近人情,可想到顾朝年说他不近人情。

    他抿了抿平直的唇角,终究是无法静心。

    顾朝年不知道陆峋的想法,把冰袋递给陆峋:“今天的事对不起,我们不该聚众闹事。”

    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看到陆峋受伤才意识到,如果任由事态发展下去,可能会造成难以估量的后果。

    陆峋看似不近人情,其实在保护这些容易冲动的学生。

    陆峋慢半拍接过冰袋,语气听不出喜怒:“还没那么笨。”

    空气陷入短暂沉默,顾朝年不知道要说什么,想了想道:“那你好好养伤,漫画社那边我会去说,这种事不会出现第二次了。”

    陆峋淡淡嗯了声。

    顾朝年明白陆峋不想他靠太近,刚准备转身离开时,对方递来本厚厚的文件。

    “听说案子进展不顺利,这些资料也许有帮助。”

    他愣了愣接过文件。

    他低头翻了两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学校当天发生的所有事,空白处还有陆峋的批注。

    都说字如其人,陆峋的字半点也不像本人,端正秀丽,像是女生的笔迹。

    顾朝年不由得说:“谢谢。”

    “没什么好谢的。”陆峋理所当然开口,“事情是在学校内发生的,风纪委有义务帮忙调查。”

    其实是没这个义务的,风纪委只负责处理学生违纪,各种各样的违纪事件还处理不过来,哪有精力调查刑事案件。

    顾朝年抬头看着对方眼下的青黑,陆峋并不像大家认为的那么不近人情。

    陆峋孑然独立的画面浮现在他眼前,一人抵御汹涌的人群。

    若说民意是把双刃剑,陆峋何尝不是把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