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的人被他操练到将要吐魂。

    …

    十月十八。

    那日, 正是此年的第一场雪。

    白雪皑皑铺满了鄗城,满城的红灯笼在冷风素雪中摇曳。

    在铺陈开的红白之中,刘秀点燃了三炷香。

    焚香祷告, 祭天敬神。

    蔡绪宁听着祭坛前那熟悉的嗓音正在说着正经的话,一边想笑话刘秀这么严肃正经,一边又觉得这样的阿秀很有魅力。

    卧槽!

    他的脑袋肯定是坏掉了。

    蔡绪宁心里这么想着,不由自主又涌现出欣喜与快活的情绪来,不管怎么样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燔燎告天,祀六宗,祭群神。

    刘秀立于飘扬的红色之下:“……今,敢不敬承。”刘秀的话音刚落,蔡绪宁便率诸将官员齐齐拜倒下去。

    “臣,蔡绪宁,参见陛下——”

    凛冽的寒意中,仿佛能尝到雪的滋味。

    雪是一种什么味道呢?

    想必是肃杀,又温柔的吧。

    瑞雪,兆丰年。

    十月十八,刘秀在鄗登基,改号建武,大赦天下。

    这个消息以飞快地速度传播,就算是在长安与刘玄作战的刘縯也得到了这个消息。

    现在长安的战况可有些糟糕,正是赤眉军,刘縯的军队与刘玄等三方混战。

    “大兄,文叔登帝了!”

    刘栩匆匆从外面走进了大帐之内,手里头捏着一份薄薄的纸张,那力气就像极了要碾碎些什么。他这话一出口,原本有些热闹的大帐内就猛地安静了下来。

    李通有些有些担心地看着中心的那人。

    刘縯恍惚了一下。

    但是他也没有出神很久,不过片刻便回神笑起来。

    “不论如何,这不应该是一件好事吗?”他道,“文叔,是什么时候成长到现在这个地步呢?”

    时间可过得真快啊。

    刘縯忍不住感慨。

    刘栩心里有些复杂。

    刘秀能登基为帝,他自然是高兴的,可是这又与他兄长的意念相违背。如果他们现在是在一处,那彼此之间还能明了双方的想法,可见在相隔千里万里又各自为战……若是贸贸然生了冲突,那可就是兄弟倪墙了。

    他不想看到这样的状况。

    可现在当真得到消息的时候,他又有些落寞。

    正如刘縯刚才所说,那个一直被他们庇护着的孩子,什么时候已经成长成现在这个地步了呢?

    刘縯是在九月的时候与长安干了起来。

    彼时因为他的出逃,刘玄被吓得遮住了某些逼迫的手段,这使得长安城内还是有些人马在,当刘縯回头去袭击长安的时候,正战了个不相上下。

    可这对长安来说并不能持久,经过连年的战争,长安城内落魄不已,已无过多储存粮草,大多时候还是外城镇运进来的。

    如果刘玄不能够立刻把刘縯他们打压下去,很快就会被击破防线。而偏偏又是在这个时候,被河北赶出来的赤眉军索性西进直入长安,正好转战了他们双方的战场。

    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运。

    就现在刘縯反而成了第第三人,倒是长安和赤眉军打了个火热。

    刘縯:我喜。

    晚上的时候几个友人兄弟坐在一块喝酒。

    李通也在。

    他喝酒的速度反而比刘縯要快上许多,反倒是显得他像是个在喝闷酒的。

    刘縯摇头,伸手拦住了他灌酒的动作。

    “你在这凑什么热闹和你有关吗?你就喝那么猛。”他们两个关系不错,说起话来也有些直白,这话多少有点刺痛了李通。

    他通红着眼看向刘縯:“咱都这么久的交情了,难不成你以为我会高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知藏着什么情绪。

    刘縯淡淡说道:“那是我兄弟,我不该高兴,难道应该生气吗?”

    一贯不怎么说话的刘仲低声说道:“不管是大兄还是文叔,与我而言都是一样。不过李通那意思你也应该了解,大兄不必如此刺痛人心。”

    刘栩长长叹息一声。

    现在中原大地上自封为帝的,不知有多少个。

    倒也不是说刘秀自封为帝,刘縯就不能这么做了,可他们毕竟是兄弟。

    如果兄弟之间有一人打破了平衡,那另一个要是紧随其上,那不就是旗帜鲜明的要打擂台了吗?

    现在只不过是刘秀先跨出了这一步。

    刘栩有些困惑地看着刘縯。

    今夜他的情绪有些不大对劲,他们兄弟之间性格如何多少还是能了解几分的,大兄一贯都是性情外向,如果今日之事真的伤了他的心,他必然不会这么平静淡定招呼他们吃酒。

    难道大兄对此事是乐见其成的?

    但是从往日的形势来看,这也必然不可能。对上刘栩的视线,刘縯有些奇怪地昂了昂下巴,“吃啊,我都给你重新开了一坛子酒了,难道你想敷衍?我今夜你们可是打着安慰我的主意来的吧。”

    刘栩瘦长的身骨缩在坐具中,显显得长手长脚没地方放。

    他小心翼翼看着自家兄长,轻声问道:“你难道不生气吗?这不像是你的脾气。”

    “我是什么性格?”刘縯叹息。

    不要说他心里没有半点不舒服,那自然是假话。坚持到了至今,要说他心里没有一点点念想,那也更加不可能。

    只是近来在秋日时节,他不断收到了不知来处哪里的书信。

    还是那样有些丑丑的字体,还是那些奇怪样式的信纸。

    据说那是在河北新博所出现的新的笔墨载体,比起竹简与布帛来说,那昂贵的价格已经下降了许多。

    信上的内容至今他一个字也没有告诉过其他人,唯独他自己知道。

    刘縯只是在想,这个写信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毕竟这最少甚至能追溯到南阳时期。

    这个人……

    刘縯吃下一杯酒。

    这么千辛万苦的为文叔考虑,那又是为什么?

    刘縯也不是没有过机会。

    他曾经有过好几个机会,也曾经距离帝位近在咫尺,可是仍然擦边而过。尽管每一次就只差了那么一点点,可是这一点点就是他永远也够不到的距离。

    人真是倒霉的时候,怎么做都是不顺啊。

    刘縯感慨了一声,文叔……总感觉要比他更加顺风顺水些。

    倘若蔡绪宁现在在这里,必定是要暴打刘縯的脑袋。

    他远远地在鄗城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小小的声音让坐在他对面处理公务的同僚直接忍不住笑。

    蔡绪宁捂住脸。

    …

    等着酒局结束之后,反倒是生怕他吃闷酒的刘縯喝得最少。

    他人也最清醒,先让人把自家两个兄弟给送了回去,再把其余几个亲信也给送到了营帐中,只留下眼睛通红的李通。

    “我看你最近的情绪不大对劲,究竟怎么了?”刘縯主动问道。

    “我不是在气任何人,我只不过是在生自己的闷气。”李通闷闷说道,“你知道为何当初你派人找上门来的时候,我会欣然答应吗?”

    刘縯给自己倒茶。

    “难道还有别的原因?”

    李通幽幽说道:“那是因为在李家出事之前,我曾经做了一场梦,我梦到……称帝者必刘秀也。”他像是在喃喃自语那般。

    刘縯倒茶的动作,微微一顿,抬头看的比他还高个的李通。说实在的,这军中能长得比他高大的人也没几个了。

    李通从来没有说过这件事。

    “如果告诉你们,可能会显得我投奔的诚心不够,而之后刘秀离开南阳许久不曾出现,我随着你一路从南阳走到长安。这些时日下来,我心中对你也很是钦佩,更觉得要是你为王那也是不错,只不过你们因为刘秀长期失联而担心他是否丧命,我心中却一直觉得他还是活着的。”

    因为他还是相信那梦示。

    但是刘秀与刘縯的冲突无解。

    直到今日,他亲耳听到了这个事实被证实,尽管距离登顶之路,还有漫长的道路要走,但是刘秀确确实实踏出了第一步。

    李通的第一反应是高兴的。

    这说明他所做的梦示并没有错。

    可在这之后,他满心满眼都是愤怒。

    他自以为自己和刘縯交好,自然应该站在刘縯这防,李通无法原谅自己的第一反应居然会是高兴。

    刘縯把冷透的茶吃了下去,伸手拍了拍身前这个眼圈通红的大汉,有些嫌弃地说道:“可切莫在我这里哭,要哭回家哭去,都多大岁数的人了,就不怕自家孩儿知道笑话你?”

    李通踹了他一脚。

    他们虽是上下级,但彼此的关系确实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