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四岁的时候,尚且知道何谓“韬光养晦”,为求活命,甚么事都做得。

    屈辱又算得甚么?命都没了,还要甚么面子?

    哪知活到我的二十七岁,我反倒将面子看得比命还要重。

    谁若说我是天下第二,我便恨不得将人杀了,仿佛如此就能瞒住唐逸胜过我做了天下第一的这件事。

    关容翎不解我的意思:“这有什么好笑?”

    我道:“这有什么不好笑?”

    关容翎道:“以你在江湖中的成就,你若不骄狂,反倒可怕。”

    我垂下眼帘,定定看了片晌他又薄又红的唇瓣。

    我凑近去,微微眯起眼睛:“这么说来,你很欣赏从前骄狂的我?”

    关容翎往后退了点儿:“我没说这种话。”

    “你却是这个意思。”我凑得更近,含笑道,“没想到你心里这么看重我。”

    关容翎被我逼得再也退不下去,只能伸手推开我,皱起眉头:“少胡说八道。”

    我道:“我可没有胡说。”

    顿了顿,我又道:“依你这么说,那我现在,可怕不可怕?”

    关容翎不耐地反问:“你想我怎么说?”

    我道:“你又对我这么冷淡。”

    “……”他深吸口气,勉强扯出个不太好看的笑容,“不可怕,满意了吗?”

    我意味深深地看他许久。

    直到客来客栈的主人推门而入,我才笑了笑,缓缓坐直身子。

    “我不满意,”我敛去笑意,淡淡道,“你要怕我,否则,我会对你失去兴趣。”

    伍、

    我又等了两炷香的时间,才得以与张潇相见。

    他是客来客栈的主人之一,亦是两人间的兄长,凡是大事务,几乎都经他手完成。

    我和他此次也是初相见。

    讲说感觉,与见到的任何人都无甚区别。

    张潇至多是个比较温和的人。

    可江湖上能叫出名号的,没有一个会是真的温和。

    刀尖剑锋都藏在温文尔雅的笑意之下。

    几乎人人如此。

    说君子的,实则满腹坏水,各个都是伪君子,正如同我。

    说是小人的,实则也真的是小人,恶事无一不做,甚至比之我们这样的伪君子更不屑掩饰。

    张潇让我觉得看见了同类。

    一个有野心,有谋划的伪君子。

    不过我这位伪君子在江湖上还另有美貌做衬。

    张潇此人在我面前,宛如萤火遇见皓月,可谓是黯然失色。

    如此说来,我却是个比张潇更出色的伪君子。

    暗自比较一番,我又想到此刻的我满身功力尽失,若还如当初那般眼高于顶,怕是要被张潇一掌拍死,立刻淡了几分攀比的心。

    好没意思。

    我心情不愉,脸上还是挂着几分笑意:“我还要在北地叨扰一段时日,还希望张掌门不要介怀我

    不请自来。”

    张潇面上也挑不出任何差错。

    他温和一笑,就连声音都温暖和煦:“自然不会介怀。二楼主能从中原远赴北地,可见一片诚心。张某向来欣赏心诚坦荡之人,二楼主大可宽心,只要二楼主在北地一日,凡是有所需求,尽管来寻张某。”

    这番话说得挑不出差错。

    我亦不想挑甚么差错。

    是以我很配合地回答:“哪里,张掌门言重了。”

    陆、

    我话音甫落。

    另一边的桌椅轰然炸响,片飞碎裂,几块木屑四处飞散,有些竟直直冲向我的座位。

    若是在以前,这些木屑不在话下,我拂袖即可解决。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

    我虽将内力震散,留在体内,可想要再驱使用它,却是难上加难。

    更何况这个意外来得又快又急,全然不给人准备的时间。

    张潇倒是抬手挡下了几枝木刺。

    不过在世人眼里,我的武功不说天下第一,也是绝顶,谁又能想到此时安然坐着的谢兰饮,竟是个武功尽失的废人?

    眼见着那些木屑离我越来越近,我一动未动,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因为关容翎已抽剑出鞘,将这几块木屑挑飞,任由它们转换方向,斜斜刺进地板之中。

    他未作多少动作。

    可单是这一剑的风姿,就足以吸引诸多目光。

    张潇定定看了他片晌,笑着对我道:“二楼主身边的这位……”

    “是我的徒弟。”我语气平静地接话。

    张潇一怔。

    关容翎也是愣住。

    我淡淡道:“这是我的徒弟,谢容翎,来,乖徒儿,给张掌门见礼。”

    关容翎唇瓣一抿,握着剑柄的手指尖逐渐泛白。

    久到我以为他会翻脸不认了。

    张潇脸上的笑都快撑不住。

    他终于收剑回鞘,抱拳道:“见过张掌门。”

    短短五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