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容翎静默了许久。

    直到此时,关容翎才慢声开口,语气平静得无波无澜:“我是主人的狗。”

    关容翎如是说。

    对上冷秋风的目光,他清冷的面容上竟还有些许笑意;因而他又说:“我也倾慕主人。”

    叁、

    冷秋风顿时愣住。

    他大抵没有想到会得到这种回答,以至于在关容翎答出这句话后,他的神情有片刻扭曲。

    “你……倾慕他?”

    冷秋风或许觉得这很好笑,他笑了起来,唇瓣颤抖着,忽而大吼:“什么你倾慕他?!你懂他吗?你了解他吗?你知道谢兰饮是什么样的人,知道他做过什么事情吗?!倾慕?呵呵呵呵……什么倾慕!”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凭什么说你倾慕他?!”冷秋风颈间发红,神色愈发狰狞,“你倾慕的是什么你知道吗?!你究竟倾慕的是那张脸,还是他在江湖上的身份地位?!”

    “你凭什么——”

    “我凭什么敢说你不敢说的话。”

    骤然而至的声音截断了所有未尽之语。

    如同霜雪结冰,一瞬冰封千里,又似湍急溪水就此断流。

    四周忽而沉寂无声。

    我问:“……什么意思?”

    肆、

    关容翎偏过头看我,淡淡道:“主人不知道吗?他倾慕主人。”

    “闭嘴!”冷秋风喝道,“我没有!”

    “你连承认自己喜欢一个人都不敢,”关容翎语声更淡,脸上笑意浅浅,“却敢问我凭什么?”

    冷秋风张了张嘴。

    ——于是我意识到,关容翎没有错说。

    原来冷秋风喜欢我。

    我不由想,这世间的确对我很不公平——因而在此时此刻之前,十三年的日夜里,我总是扪心自问,亦问天地。

    凭什么旁人有的,我总是没有?

    为什么对于旁人而言唾手可得的东西,我却必须要争了才能有?

    我竟不知我亦有过我想要的。

    但我追忆过往,想起与冷秋风的初识,想起他引我为知己时的笑容,想起许多过往的蛛丝马迹,许多被我忽略过,而如今分外鲜明的种种——

    我却丝毫不觉得遗憾,不认为可惜。

    因而无论当初我知不知道这桩事,冷秋风的喜欢对我而言,都无足轻重。

    他不是我想要的狗。

    也不是对我最有用的人。

    他在我的人生里可有可无,从来都只是个过客。

    他引我为知己,我却从不觉得我和他有多少知己之情。我或许对他好过,但这种好只是一种微不足道,随时可以给,亦随时可以收回的好。

    比之意外他喜欢我,我更意外他屡次三番暗算我,竟不全是为了他那两个死在我手里的知音。

    冷秋风面对我时,别有私心。

    他不是真切想要杀我。

    一个人,怎能活得如此糊涂、可悲,教我这个仇敌,都有些不解他的执着。

    伍、

    我一步步走近,抬手推开关容翎指向冷秋风咽喉的长剑。

    关容翎后退两步,收剑回鞘。

    我看着冷秋风难堪的神情,一时不知究竟是他的私心难堪,还是喜欢我令他觉得难堪。

    亦或者两者皆有。

    可那都无意义,我更懒怠纠结。

    我只道:“冷秋风,如果你频频暗算我,是为了替你那两位知音报仇,我还会高看你一眼。”

    “可是如果你这几次三番向我出手,都别有私心,那我只会觉得你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冷秋风盯着我,久久没有言语。

    我道:“你走罢。”

    冷秋风咬着牙道:“你别以为我……我就会放过你。”

    我甚至不看他,极简短地回答:“我不在乎。”

    可我不在乎,不意味着关容翎不在乎。

    在冷秋风走后,关容翎问我:“主人为什么不杀了他?”

    我反问:“我为什么要杀他?”

    关容翎道:“他有心暗算主人,自然该杀。”

    我道:“你想对他动手,难道没有自己的私心?”

    关容翎道:“属下自然有自己的私心。”

    我失笑:“你倒是直接。”

    关容翎便又问:“那主人为什么不杀他?”

    我静默片刻,转而道:“怎么忽然又开始唤我主人?”

    谁知关容翎毫不上当。

    他在这桩事上,格外坚持。

    “为什么不杀了他?”他反复追问。

    我只好道:“这世上喜欢我的人太少,若是杀了他,我岂不是少得到一分喜欢?”

    关容翎怔了怔。

    他深深看我一眼,忽而握紧了剑,往冷秋风离去的方向走去。

    我唤住他,问:“你要做什么?”

    关容翎道:“我现在就去杀了冷秋风。”

    “……”

    “不是同你说了,要是杀了他,世上就会少一个喜欢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