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容翎道:“……有些事是我不得已。”

    我道:“现在没有不得已的事了吗?”

    他看我一眼,握着剑别开了头:“没有。”

    “别无所求了吗。”

    “……是。”

    “只求我一个?”

    关容翎不太自在地答:“……嗯。”

    “嗯甚么,”我笑道,“我还没说是在什么地方求我。”

    “……”

    关容翎仍不看我,他道:“总归都是只求你一个。”

    我又笑了笑:“关容翎啊关容翎,没想到你说起好听话来能够这么好听。”

    “从前也不早说些好话。”我一顿,又道,“你也说过,只不过光是说说而已,不见你怎么做。”

    关容翎道:“从前说过的话并不全是假的。”

    他有些急着向我解释:“……那时我对阁主,还没有、还没有……”

    “还没有?”

    “还没有那么喜欢。”关容翎倒也诚实,“我那时还想着报仇,想着离开阁主以后的事……我不认为自己会成为一条狗……亦不认为自己成为一条狗后,会永远都是——”

    “你现在不是。”我截断他的话语。

    关容翎怔愣了片刻,他像是不明所以:“……什么?”

    “不是谁的狗。”

    我道:“我并不认为狗有甚么不好,天下间人常有,绝不背叛的人却少之又少。可是你我并不与他们相同。如果你于我而言只是难得的一条忠心的狗,那我绝不会做出这个选择。”

    “唯有我做出这个选择,才意味着你再也不是我的狗。”

    再难得,我看西云楼龄那般忠心耿耿的人,亦只当他是江湖寻常人,或能信一二,却不算多么非他不可。我由他轻视秦横波,看他是秦横波在利益权衡之下竟还会选错。

    可情之一字,或许就是选不得。

    遇见了,方知除了他,再无第二个选择。

    叁、

    我让炼骨宗与江湖各派都骑虎难下。

    他们暂且休战,皆来问我意欲何为,书信有之,亲自上门的亦有之,就连当今天子,也不惜折节下问,亲手提笔问了我一番。

    这事说来简单。

    我决意在退隐江湖之前做桩惊天动地的大事,好让后来人提及名动江湖之人时,第一个便想起我谢兰饮的名字。

    从前我有心做天下第一,输给了唐逸。他让我不服,后来我却也想通了,由不得我不服。技不如人便需甘拜下风,若我当真超群绝世,唐逸胜不得我,旬樘胜不得我,我早该是天下第一。

    路走错一步,我便错失两次夺得天下第一的机会。

    如今再叫我去争抢这个名号,我反倒觉得不甚重要。

    我或许执念过。

    然则这在关容翎做下的生死抉择之后,反而让我并不多么执着。

    我觉得野心是千好万好的东西,人若失了野心,便会固步自封,再难进境。

    一如秦横波。

    一如我以前。

    一如四大盟、武林盟主。

    登上巅峰的人难免觉得天下无敌,于是便失了野心。

    可我又想,野心再千好万好,都抵不上关容翎肯为我而死的决心。

    我有野心,但未必有人愿意为我而死。

    旁人有野心,他们更未必愿意。

    因而我得了独步天下的武功,便开始思索野心这千好万好的东西,究竟值不值当我一直在江湖追名逐利。

    于是我觉得不必要那么多。

    没有时想要,有了便不再那般想要——人本就如此。

    我不曾告诉关容翎我想退隐江湖。

    亦不解释我为何要牵扯到江湖各大门派。

    他大抵还以为我满心都是江湖上的名利得失,是我做不做天下第一。

    其实那些事对我而言已不如何要紧。

    我只是想在退隐之前做最后一桩大事。

    我虽觉得不做天下第一也不如何。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谢兰饮要就此放弃名震江湖、留名千古。

    肆、

    洛无度很快寻到了我。

    他有心接替百晓生做事,又觉得百晓生这个名号平平无奇。

    但这并不妨碍他对于江湖大小事都打听个彻底。

    譬如我莫名其妙掳走诸多门派的继承人,这般叫停江湖各派与炼骨宗之间的争斗,所图为何?

    洛无度请我喝酒。

    那是顺便。

    他只是想知道我在想些甚么。

    我道也没甚么,“我想要他们都来与我比试比试。”

    洛无度大失所望:“就这么简单?”

    我道:“就是这么简单。不然呢?”

    洛无度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做事调子做得这般高,也不怕闪了腰。”

    我笑道:“我可不是骄狂,洛兄,我如今不是甚么孤家寡人,若无十足把握,又怎么会做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