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世界编号:4

    更 夫提灯绕长街, 阿大来到 群芳阁的时候,鸨母正笑着招徕客人。她 一看见阿大往门口 走来,马上就瞪起了眼睛, 拿着手绢一边甩一边赶人,竖眉道:“仔细着我刚漆的门槛, 你找人走后 门,别 挡路!”

    □□嫌贫爱富,以衣着取人是常事,阿大听到 鸨母这话并没有生气, 只嘿嘿一笑, 塞了银子过去,“不找别 人, 就找鸨母你,我家 主子有件事要请鸨母帮个忙。”

    “哦, 找我?”鸨母眼睛一转, 京城里大户人家 派仆人来院街教训妓子,不是为了儿子就是为了夫君。她 咧嘴笑了起来,胸有成竹的问道:“我家 哪个女儿碍了贵主人的眼?哎呦,我赶明儿好 好 教训他们一顿。”

    阿大闻言愣了片刻,摇头说道:“鸨母别 乱采了,不是你想的哪会儿事, 我家 主人姓胡。”

    “胡……”鸨母把这个字在嘴巴里砸吧一下 ,然后 浑身一抖,寒气顺着脊椎骨往上爬。天底下 姓胡的多了去, 但 眼下 最惹人注目的胡家 只有那一家 。她 曾多少次听酒醉的老爷少爷们乱吹话,永昌公主是国朝第一位出降的公主,娶公主合不合算, 看胡家 以后 的日子就知道了。

    阿大看着鸨母这胆战心 惊的模样,就知道她 觉出味儿来了。他抬起头,无视她 ,只看向群芳阁里面,“有些话不能说,说了就不能留在这儿。”

    鸨母听着这话音点头讪笑,脑子拼命转,琢磨着该找哪位贵人帮忙。

    阿大见此又道:“我家 主人心 慈,知道你一个妇道人家 撑起这么大的家 业也 不容易,就不追究你的过错了。但 那个妓子,不能留在京城了,无论是卖是送,明天天亮的时候,我不想在京城里再看见她 了。”

    鸨母闻言松了口 气,随即喜笑颜开的保证道:“您放心 ,老身相熟的牙子最近正好 在京城呢,明儿我就将人卖到 陕北去。”

    她 虽然舍不得一个红姑娘,但 更 舍不得这群芳阁的招牌。

    阿大满意的点头,说道:“你眼下 就找牙子过来吧,我也 是奉主人之命,必须得亲眼看着她 离开京城。”

    鸨母绞了绞手绢子,咬牙道:“翠纨还在接客,我也 不好 打扰,您要不稍微上片刻?”

    阿大沉声道:“鸨母,我现在叫你一声鸨母,以后 可就未必了。”

    鸨母连忙谄媚的笑起来,扭着身子道:“哎呦,别 生气,我这就往里边去。”

    □□滋润着群芳阁的花木,鸨母叫了两个龟奴往深处走,绣着蝙蝠的红绣鞋踏着廊下 的碎月,偶尔沾染上夜晚的露水。

    “笃,笃,笃……”门才敲了两三下 就被 朱娄打开了,房间里钻出令人面红耳赤的热气。

    鸨母看着敞着胸口 的贵客,堆笑道:“朱公子,实在对不住,翠纨惹上些事,不能留了。我这也 是没有办法,胡家 我们惹不起,你看……”

    朱娄本来带了怒意,似要发火,但 听到 胡家 突然眉舒目展,问道:“你说哪家 的?”

    鸨母连声道:“胡家 ,胡驸马家 。”

    “原来是胡驸马家 ,早说啊。”朱娄笑了,走到 里面披上外袍,看着床上红绳绑缚的翠纨,伸手又扇了她 一巴掌,“小□□,胡彭祖嫌你在京城碍有辱公主名声,遣人过来要发卖你。”

    翠纨睁着眼睛,瞪着眼睛,脸上掌印红肿。

    安平坊内,郑照坐在庭院中看雨,廊下 花错低头站着,一句话也 不说,只有雨声淅淅沥沥。半晌后 ,雨停了,他转头看向花错,问道:“师妹这段时间都 做了什么?”

    比起表妹来,师妹这个称呼更 符合他们的现实,而不是出于逃避的自我欺瞒。

    花错低垂着头,仍是不说话。

    郑照看了一眼天上的星辰明月,他从来担心 的不是张倩,因为算上诸天神佛,也 只有一个人能令张倩吃亏,而张倩的肆无忌惮也 正是那个人惯出来的。

    于他而言,这个世界并没有任何魅力,天庭的纷争也 与他无关。

    他回头对花错说道:“带我去见师妹吧。”

    花错看着郑照终于点下 了头,这件事是可以做的,是没有被 主人禁止的。他牵住郑照的衣袖,妖力包裹住两人,几乎瞬间就到 了皇子府。

    张倩穿着绣着大片牡丹的白绸亵衣,推开门走了出来。她 笑着说道:“表哥可与杜姑娘玩得开心 ?”

    郑照只是问道:“表妹这段时间都 做了什么?”

    张倩闻言皱了一下 鼻子,抱怨道:“表哥刚回来怎么就跟审问犯人一样?”

    郑照垂目,缓声道:“表妹不想回天上,我也 不想回天上,所以我才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者说,你告诉我,不要我来知道。”

    “什么叫你来知道?你难道要用仙术吗?”张倩瞪着眼睛说道。

    郑照道:“早前我没带你回去,自然现在也 不会带你回去。表妹,你做了什么我不会管束,但 我应该过问。”

    张倩听他这番表明态度,沉吟片刻,扬眉一笑道:“那个永昌公主骂我淫奔从人,与二郎无媒野合。这要是个守着贞节牌坊的烈妇骂我,我也 就认了,大家 只不过是想法不同而已。她 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孩,见天与男人混在一起,这与我做的事情相差无几,凭什么说我?”

    “于是她 怎么骂,我就让她 真 正尝尝个中滋味了。”张倩看着郑照的眼睛,坦然的说道,“都 是她 咎由自取,怪得了谁呢?”

    郑照微怔,显然这事不在他预料之内,然而他在原地皱眉片刻,就转身离开了皇子府。

    张倩有些错愕,她 本来以为他还要再说两句,告诉她 神仙不该掺和凡人的事情,告诉她 这事有违天规,私自下 凡更 要小心 ,哪知他就这么转身走了?

    京城素来宵禁严格,一更 敲响暮鼓,便回禁止出行 ,直到 五更 敲响晨钟,这才开禁允许百姓通行 。说是这么说,但 皇子府所在之地无人敢管,禁军看见郑照走出皇子府,都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无视了他,只有脸庞青涩的更 夫回头望了他一眼。

    郑照踏着零碎的星光前行 ,小雨沾湿了衣裳。自从下 凡来,遇到 的种种事情,组成了一张零碎的网。然现在张倩亲自动手,将这张网拉紧收束。

    永昌公主一事,杜访风一定 会察觉。她 既然肯跋涉千万里为友人采药炼制不老丹,那就必然会为了友人鸣冤。

    正巧的是,她 还有这个能力将此事上达天庭。

    杜府门前只有上夜的在打盹儿,郑照望了眼深宅大院,低声问道:“访风姑娘可回来了?”

    打盹的老汉揉了下 眼睛,将眼垢抹在衣服上,“姑娘进宫了。”

    郑照颔首道:“多谢。”

    老汉打了个哈欠,抻了抻衣服四角,直起上身靠在墙边,等再抬头,仍是看见等在石狮子旁边的年轻人。这雨夜中多少有些不忍,他便抬高声音说道:“进里边来等吧。”

    郑照回首,轻微欠身行 礼,低声说道:“我等在这儿已经是麻烦您了,里边更 与礼不合,让人看见难免会有事端,多谢老人家 厚意。”

    老汉听完抿了下 嘴,任由他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雨都 停了,才有车马辘轳声从长街远处传来。老汉连忙从墙边站起来,拢着手用火折子重新点燃一根蜡烛,放进挂在一旁的灯笼里。

    南晴搀着杜访风从车上下 来,正看见浑身湿透的郑照。黑愈黑,白愈白,墨汁染透宣纸,吓得她 惊呼出声。

    睡意昏沉的杜访风瞬间清醒过来,她 看见郑照,微微蹙眉,说道:“郑公子为何在此?”

    “是有事情求姑娘。”郑照低头一笑,这笑却全然不具意义,他看着她 问道,“姑娘若是以后 有座庙宇,可否容在下 盈尺之地,用以栖身?”

    杜访风恍恍惚惚,却莫名知道这是一场别 离,说不上诀别 ,倒也 有些决绝的意味在。

    她 问道:“此时此地,马车才出宫门,公子觉得我会答应吗?”

    郑照摇头道:“我不知道姑娘答应不答应,但 照是来求姑娘的,答应不答应皆在姑娘自身,从心 所欲即可。”

    杜访风笑了起来,她 笑了好 一会儿,然后 转身指向禁宫方向,“郑公子,这里面有个我不认识的女人,这里面有对遭受蒙骗却不自知的父母,这里面有群毫无缘由就被 责罚撤换的宫女太监,请公子告诉我,我该不该追究到 底?”

    当然该,怎么会不该?郑照转身面向遥不可及的禁宫,长揖行 礼,这歉总该有人道。

    杜访风看了他一眼,随即转过头,努力遏止住自己的情绪,说道:“郑公子,其 实我知道这件事与人没有多少关系,我会答应你。如果 我日后 有庙宇享受香火,定 会请公子一道在神位上。”

    郑照直起身,向她 又行 了一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离开了。

    他们两个都 太了解这件事了,以至于除了情感上的宣泄,再也 没有什么可以多说的了。她 知道他是仙人,他知道她 想成神,她 知道他是在放任某件事的发生,他知道她 的论道意在获取神仙玄机,甚至他们都 知道永昌的事只是一个庞然大物的小环节,陷入其 中的他们都 无法控制,只有张倩现在才是主角。

    因此,他们现在最好 心 照不宣,继续他们之前做的事,或者许,将原来的计划提前做了。

    杜访风叹了口 气,对南晴吩咐道:“准备降神香,明天我有事告诉游神。”说完她 一头栽倒在南晴怀里,合眼昏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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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7章 世界编号:4

    清晨细雨沾衣, 郑照仰头看见降神香的缕缕青烟直冲云霄,便将 白 玉吉祥纹碗中的鸟食放到了石桌上,任由檐下 的鸟儿啄食, 弯腰捡起掉落在地 上的一只雏鸟。

    金光闪现,不知是哪位游神听到了杜访风的控诉, 直达天听的过程,顺畅得不可 思议。

    他用手拢着那只羽翼未丰的雏鸟,抬起头已经看见金甲天兵手执兵戈而至,其中一人 脸庞熟悉, 当是他下 凡时遇到的那位金吾卫。

    “许久未见, 将 军近来可 好?”郑照问道。

    那金吾卫愣了一下 ,随即硬邦邦的挤出一个笑 容来, “有劳仙君挂念,卑职还当不起这声将 军。”

    拒人 于千里 之外的意思再 明显不过, 金吾卫几乎就要赌咒发誓与他划清界限了。

    郑照闻言笑 笑 , 顺着他的意思略过了此节,转而看向为首的金甲天兵问道:“小公主现在何 处?”

    “神女早由天后近侍请回 瑶池,自与仙君无关。”那金甲天兵一双眼 神紧盯着郑照,语气极为严肃,“仙君若有什么问题,到天庭分说不迟, 这边请吧。”

    话音落地 ,众天兵侧身让出一条路来。

    “稍等片刻。”郑照低头,拢袖将 手中颤巍巍的雏鸟送回 到檐下 巢中, 站了片刻,转身走到天兵身边。

    两个金甲天兵随即将 困仙索缚在他的手腕上,一左一右挟持着他走上看不到尽头的登天云阶。

    身后, 小院空寂,雏鸟扑棱翅膀,又不小心的从巢中掉落地 上。它似乎摔得不轻,啾啾叫着,只是这次无人 容着它,不厌其烦的捧着它送回 父母身边了。

    天庭威严,金光万道滚红霓,持铣拥旄的各部 元帅率兵立在天宫外边。凡人 总说天宫,却以为天宫是一座宫殿,实际上天宫有百余座,皆依天体星辰。所 谓七十二殿,三十六宫,就是天地 乾坤的一百零八星。其中玄武正宫主,白 虎偏副宫;朱雀镇将 相,天龙伺群臣。

    郑照走到殿中,高台上未见天后,只有紫绶金章的朱雀太子在那儿等他,脸上挂着似笑 非笑 的表情。

    “师弟近来可 好?”朱雀太子问道。

    自与大公主成了亲,朱雀太子便随着大公主称呼郑照为师弟,但往常见面时,她总是自持身份,与郑照点头而过,今日 这声师弟倒也新鲜。若是寒枝仙君本尊在此,定然心有不快,可 惜的是,如今寒枝仙君早已沉到识海底部 。

    郑照低首看着自己腕间的锁套,轻声笑 了,说道:“殿下 何 必明知顾问呢?”

    天庭里 谁不知道小公主素来肆无忌惮,若是下 凡,必然会惹出灾殃来,但以她耽于享乐的性 子,若非有人 鼓动,绝对不会主动下 凡。很显然,里 里 外外的事 情,少不得这对夫妻的苦心谋划。

    天后知道,却不在意,只让他也下 去一趟。

    朱雀太子眉毛一挑,掌心火光闪现,露出一封玉牍,念道:“散仙寒枝,私下 凡间,扰乱天地 秩序,影响同恶,即令雷部 ,处以五雷极刑,以儆效尤。钦此。”

    这是要他的命。

    郑照抬眼 看了看朱雀太子和他掌中玉牍,如今的天庭不再 是一家之天庭,天后想保全小公主自然就要有一个人 顶罪,显然在最初的时候,她就已经有了万全打算。寒枝仙君如果能将 小公主带上来便两全其美,如若带不上来,那便正好抵罪。

    故此,挣扎求生不过徒劳无功,平白 留笑 柄。

    郑照转身便向外走。

    “你……”朱雀太子目瞪口呆,不敢相信郑照就这么转身走了。没有哭求,没有鸣冤,真就这么毫不在意的走了。他站起身似乎想追,但又坐了回 去,最终只是皱眉坐在那里 。

    天牢,不知岁月。

    郑照坐在一块巨大的青石上,仰头看满天星斗无论如何 他都不甘心或者说不愿意相信这些光点都归属神灵掌控。似乎地 上的凡人 永远不能把握自己的命运,所 有的事 情都在一开始被注定了,甚至死亡都不是终究。

    神灵啊,如果连死亡都不能带来安息,那么他要如何 才能得到平静,如何 才能不再 痛苦呢?

    一阵阵香气飘散过来,正衬着星月的清辉有情。郑照侧头看向牢房外,嫦娥仙子撑着一把琉璃伞走到门外,隔着缠绕黄符的石柱,用轻柔的声音说道:“神尊不肯见我。”

    这个神尊自然是指月神望舒,这话里 的暗示,郑照一听便知。

    月神不肯因此见嫦娥,是不想听她的求情之语。整个月宫中知道寒枝仙君是月神派到凡间的只有嫦娥一个,能为他求情的也只有嫦娥一个,不见嫦娥便是不想救寒枝,便是不想理会此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