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不响的把江逸白 在公主府,也没个解释,他总得带点什么安慰安慰小孩儿。

    纸袋子里盛着杏仁酥和对面酒楼买来的几斤羊肉。

    容煜抱着东西,在明月楼附近等着顾云出来。

    一直到天色沉下去,人才从灯火通明的地方出来。

    浑身的脂粉味儿,容煜被激的打了个喷嚏。

    顾云朗声笑道:“果然不错,那从前在余香阁的小姑娘确实知道点东西。”

    容煜很认真的听他讲话。

    顾云却停了一停,将手往容煜怀里的点心上伸去。

    容煜抬胳膊把顾云的手挡了回去,“这是给小孩儿吃的。”

    “小孩儿……您这是有了新人忘旧人,什么小孩儿不小孩儿的,他都十来岁了,你十来岁都入军营了。”顾云提醒了一句,唇角耷拉下来。

    容煜道:“你比我都要大几岁,就不要跟一个孩子计较了。先告诉我,你在明月楼打听到什么了?”

    “路上给你说。”

    顾云说罢,抬脚往前走了几步。

    两人带着东西回公主府去。

    前不久余香阁的一个杂役被亲哥哥的买到了明月楼,顾云此次便是去明月楼找那位姑娘。

    小姑娘在余香阁做了五年的杂役,与顾云也算是老熟人。端茶送水之间,也听到了许多细细碎碎的消息。

    诸如两个月前,余香阁有个一个身怀有孕的姑娘跳崖了,再诸如那跳崖姑娘身无分文的哥哥,这些日子不仅不见悲愁,反倒是到日日往勾栏瓦肆里去寻欢作乐……

    容煜一边听,一边放慢了步子。

    “顾云。”他唤了一声。

    顾云停下来,等着他的后半句话。

    “烟花巷柳当真那样好吗。”容煜的眸子落在顾云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顾云被看的心下生出些许不安。

    烟花巷柳的姑娘好吗,仿佛万种风情都比不得眼前人的一声吩咐。

    “也……还好。”

    顾云低了低头,故意躲开了容煜的目光。

    第22章

    公主府灯火聚燃。

    容煜回来的时候脸上是带笑的。眼下天色不早,小孩儿不知道其中缘由,也不知等着急了没有。

    已经换回常服的人推开了大堂的门,却并没有人迎接。

    小孩儿正和容瑰公主在下棋。

    顾云向来不喜这些个斗来斗去的东西,瞥了一眼,便带着茶点坐在一旁吃东西。

    容煜没有出声,静静看着二人对弈。

    是阴阳棋,这棋是曾周游各国的一位方士所创。将两军交战缩在了方寸棋盘之上,因着玩法稀奇有趣儿,在民间和皇城都很流行。

    宫里有专门教授阴阳棋的先生,容瑰公主的棋技整个皇城里很少有人能敌。

    容煜默默看着,忽觉江逸白这一盘棋下的很有趣儿。

    看似处处受制,实则已诱敌深入。容瑰公主杀的厉害,已然乱了自己的阵脚。

    不出片刻,容瑰已然快没有回还的机会。

    江逸白的目光散了一散,问道:“可否悔棋?”

    容瑰愣了一愣,片刻后,洋洋笑道:“自然,你是头一次玩儿,我让着你。”

    “多谢。”江逸白说罢,撤去了最为关键的一个棋子儿。如果说方才江逸白布了一个阵,现在这个阵的阵眼便被撤去了。

    容瑰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很快开始破阵。

    不出一刻,江逸白落败。

    “输了。”小孩儿脸上没什么表情,输的坦然。

    容瑰公主歪了歪脑袋,叹道:“已然十分厉害了,第一次就这么好。”

    “第一次?”容煜闻言看了江逸白一眼,他还以为小孩儿是从前学过的。

    江逸白从方才便知道容煜进来了,等下完了棋,才起身对着容煜行了礼。

    容煜明明说带他出宫的,可是到了公主府自己就跟别人走了,这是什么道理。

    鼻息间隐隐有劣质脂粉的香气,江逸白想起来若水说过,顾总领是在花楼安家的人。

    他抬眸看着着容煜,眸光沉了一沉。

    很乖的孩子,便是站着不说话,也十足惹人怜。

    容煜看了许久,这才想起来解释,他把怀里的东西直接塞进了小孩儿的怀里,低声道:“今日去见了个故人,去的匆忙没与你说,方才街上看见这些,我想你该是不曾用过晚膳的,带回来给你尝尝。”

    打发小孩儿的东西,江逸白心里是不稀罕的。可当温热的的纸袋子被塞进怀里时,江逸白的心还是软了。

    冰天雪地里走这么些时候,这些吃食居然还是热的,应该一直被捂在怀里吧。

    容煜这才坐下来,容瑰公主围容煜身边,说江逸白下棋的天赋好,一定要请个好些的师父教导。

    容煜应下她。

    屋里头四个人围着炭火炉子说话,小姑娘叽叽喳喳说的聒噪,一个人造出了十个人的架势,混不像嫁过人的。

    宫门落锁前,几人离了公主府。

    顾云将两人送进宫城,一转眼又没了身影。

    .

    宣华殿内,江逸白坐在矮榻上看着殿外的景色。

    天阶夜色凉如水。

    江逸白很喜欢大燕的月亮,月光穿过夜色落在雪地上时,整个院子都明晃晃的。

    容煜解了大氅,走过来问他道:“方才明明可以赢的,怎么突然悔棋给了她机会?”

    江逸白闻言,回过头来看着他道:“我是第一次下棋,赢了她,不大好。”

    原来是因为这个,这小孩儿什么时候学会体贴人了。也不枉这些日子好吃好喝的待着。

    容煜正想着,江逸白突然问他道:“花楼里好玩儿吗?”

    “这……”这些个地方,容煜也没去过,不过看顾云成日里流连忘返的模样,应该还不错,“还好。”

    容煜不好意思说自己没去过。

    江逸白垂了垂眸子,深呼了一口气,道:“少去罢,伤身。”

    “嗯……嗯?”

    容煜明白过来江逸白说的什么意思,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该回些什么。

    他变了,他被一个小孩儿劝谏了。赶明儿,他得原封不动的把这话带给顾云。

    .

    除夕将近,内府已经张罗着要过新年。

    司衣鉴来了宫人为容煜量制新衣,过了年容煜就十八了,这些年个子长了不少,腰身倒是一点都没粗。

    正好今日江逸白在容煜殿中练字,容煜便让许司衣给江逸白也量了尺寸。

    小孩儿这些日子养在宣华殿,明显高了一点儿,脸上也有了些肉。本来苍白的面色,多了不少血色。

    “我还有衣裳的。”江逸白觉得自己不用这么铺张。

    许司衣笑道:“辞旧迎新,没有件新衣裳怎么能行呢。”

    “辞旧迎新……”江逸白低声念了一遍,一抬眸,正看见在整理衣裳的容煜。

    这句话不错,辞旧迎新,今时不同往日了。

    .

    燕国的雪,冬日里几乎从不停歇。一场接着一场,像是要遮盖住事,将一切重头开始。

    容煜幼年丧父,六岁前是欢喜,六岁之后便只有一日复一日的筹谋。

    梁相说过,身在帝王家,便不可有情。

    容煜是帝王,却也是普通人,他希望自己在意的人可以常相见,也希望在意的东西能得以妥善保存。

    他和皇城外的人没什么区别,却又有那么一丁点儿区别。

    城楼上的风有些大,城楼下灯火通明的景色又叫人舍不得下去。

    容煜看着远处错落的灯火,道:“朕从小失去了父皇的庇护,体会过那种飘摇不定,日日担惊受怕的感受,所以朕想做到最好,成为天下人的庇护伞。”

    这是江逸白第一次听容煜讲他的抱负。

    一个很美好,而又很空泛抱负。可是从容煜的口中说出来,又仿佛没有那么遥不可及。

    “陛下觉得这件事,很容易完成吗?”江逸白问了一句。

    容煜沉声道:“很难,可是朕还有时间,哪怕耗上一生,朕不后悔。”

    他弯了弯眸子,清澈而又明亮,那是江逸白见过最好看的一双眼睛,就像是能将人间的灯火都包容在其中。

    “逸儿没有远大的报复,只想好好的活着。”

    他得先活着,才能谈以后。

    野心隐匿在深潭水一般的眸子里,任谁看,江逸白都只是一个病弱可怜的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