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手足都不会珍重,又怎么会为苍生而立命呢。

    玄亦叹道:“陛下宅心仁厚,是燕国百姓之福。”

    “是么,还不够。”

    许多事情不能一蹴而就。

    他始终是个凡人,在世不过百年。还有很多事想做,却又觉得做不完。

    容煜抬头,正对上玄亦的眸子。

    这双眼睛如此波澜不惊,也不知面具下是怎样的一张脸。

    “陛下打算攻城了。”玄亦启唇问了一句。

    容煜点了点头,道:“很快,很抱歉为边境百姓带来了不平。”

    “一时不平,永世安宁。”玄亦道了一句,没再说其他。

    玄亦的眼睛很深邃,像是历遍沧桑又重归平静。

    一个曾在黎国做太傅,又转而云游四海,往来各国之间的人,身上一定有不少故事。

    只可惜,如今没有时间再去细细了解。

    “朕突然觉得,如今身处庙堂,不如像神医一般,济世救人的好。”容煜道。

    玄亦愣了一愣,道:“各司其职罢了,陛下忧国忧民,作为郎中便只担忧病患,哪有好与不好呢。”

    “是么……神医与朕很是投缘。”容煜看着玄亦道了一句。

    或许多年前也曾与他相见,只可惜如今这人有掩藏自己,大抵套不出什么话来。

    他既然干干净净的来,黎国之事过后,也该还他一个清清静静。

    “朕该走了,神医继续研磨。”容煜说罢,拜别之后往帐外去。

    比晨光更先看到的,是立在帐外的江逸白。

    这孩子,该是一夜没睡。

    “怎么还站着?”容煜过去时问了一句。

    江逸白回过头来,行过礼后,道:“等候您出来。”

    江逸白的温顺,体贴,通情达理,只在容煜一人身上。

    从前有过那样大的疏漏,如今是一步也不敢离开。

    阿四所谓的两幅面孔,大抵如此。

    容煜见江逸白这乖顺模样,忍不住摸了摸江逸白的脑袋,“与朕一同回去罢,趁着天亮与樊将军再商讨些事情。”

    江逸白见容煜把手伸过来,略略低了低头。

    一别数日江逸白倒是高了不少,如今连摸个脑袋都不如从前容易。

    两国交战要准备的事情很多。以往排兵布阵总要耗费不少时日,如今容煜只想速战速决。

    眼下这时节,多耗一日,城中便多死一些人。

    燕国早在数年前就在各地安置了汇医堂,招揽郎中们为百姓诊治。

    不治而亡,这是容煜许久都不曾见过的事。

    容煜与江逸白走在兵营中,心下始终不安。

    江逸白想到事情,突然停下来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是玉卿。

    容煜看着这位“故人”,突然笑了一笑。

    “你一直替朕收着。”

    容煜道了一句,心下唯有暖意,却不知自己走的这段时日,玉卿在威逼之下,将该说的不该说的,吐露了个干净。

    “主角”这两个从前被玉卿糊弄过去的词,如今江逸白深谙其意。

    故事里的江逸白是卧薪尝胆受尽磋磨,最终成为天下共主。如今的江逸白是容煜一手扶持起来的西云王。

    或许一切都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又或许是哪一方强行逆天改命,才造成了今日的不同。

    无论是什么,江逸白对这样的燕国与西云都十分满意。

    他从不羡慕什么天下霸主,反而会可怜那个江逸白的孑然一身。

    权位最是无情,金银最是冰冷。

    哪里比得上眼前人。

    .

    寒风怒号,容煜在暖和的帐中突然打了个喷嚏。

    樊将军坐在案边,仔细看着手中的地图。

    “陛下,不好了 ”

    被阿四放进帐中的人跪在地上,道,“今日大风,吹落了城门上那人的麻袋,居然是……”

    “是什么?”江逸白垂眸问了一句。

    “是苏音……苏公子。”

    “……”

    火星子从炭火盆蹦出来,一时之间无人再言语。

    苏音不是宫凌的细作么,怎么会被吊在城楼上。

    容煜略略蹙了眉,抬手示意那探子下去。

    “顾云呢。”待人走后,容煜才问了一句。

    江逸白垂眸道:“今日往南岭驿馆去了,想来是内院有要事需得他亲自前往。”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

    樊将军闻言,蹙眉道:“这苏公子可是陛下的人。那宫凌小儿实在欺人太甚,擒了陛下的人吊在上头,这不是打咱们的脸么。”

    更何况一连这么些天,那城楼上的人,也不知是死是活。

    “原来宫凌口中的人,是他……”

    容煜看着面前的地图,沉默了。

    宫人们都说苏音眉宇之间与自己有几分相像,或许从一开始苏音就是他的替身。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第100章

    在宫凌眼中,苏音这个人在宫凌眼中从生到死的意义,从来都是因为样貌与自己相似。

    容煜不曾说话,江逸白心下却有几分明白容煜此刻的心情。

    手足之情是容煜所珍视的,可到如今,这份看中却被人利用到如此地步。

    不是没有怀疑,而是总不愿意把人心往最坏处想。

    容煜从来都是这样一个人。

    江逸白的心情跟着容煜低落下来,他多想容煜看到的是个清平盛世,而不是如今糟糕的局面。

    “按照计划,明日动身罢,告知我方将士可以守卫,但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出手,黎国死了太多人,朕不愿意到最后见到一座空城。”

    低沉的声音传至耳中,江逸白的眸子动了一动,放在腿上的手攥起来。

    .

    寒鸦啼鸣,百草摧折,冷风带着湿气钻进盔甲中。

    黎国城门之下,血色为南国的冬日添了最亮眼的色彩。

    愁云闭锁,三日如同三年。

    城楼之下,两军对峙。

    城楼之上,神情冷漠的人静静看着城下的大军。

    燕军蛰伏了这么些日子,就是对容煜流落到黎国有所忌惮。

    虽说一场大风叫他们看清了城楼上的人是苏音而不是容煜,但这么快就按捺不住,一定是还有什么别的缘由。

    容煜仍然下落不明,他不相信这么些人守在城外,仅仅因为苏音这一个细作。

    墨色的眸子微眯,宫凌从袖中取出了一支签子。

    细长的签子落在落在地上。

    身后的小将看到签子,忙俯身将东西用双手拾了起来。

    “殿下……”

    “把苏音带出去,看看他们是什么意思。”

    “是。”

    小将收了签子,即刻往城楼下去。

    顷刻之间,紧锁的城门透过微弱的光。

    囚车空着大半个,车上的人瘫在角落,没有一点活着的迹象。

    冷风如刀,刀刀割在人脸上,割在心头。

    囚车惊动了城门外的两军。

    城楼上响起鼓声,黎军听闻,率先收起了武器,往囚车附近去。

    江逸白手中的剑入鞘,静静看着城楼上的人。

    少顷,宫凌的声音从城楼上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