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煜这人没事就喜欢从外头捡个孩子回宫,他怕容煜再捡几个白眼狼回来,他得替容煜看着。

    明明容煜在眼皮底下,可玉卿就是止不住的担忧。

    如今容煜有无数人相伴。

    他长大了,但在玉卿眼中,他一直是那晚在雪中相遇的孩子。

    他陪着这个孩子走过最困难的长夜,如今也想看着他在太平盛世里大有作为。

    作者有话要说:  容煜:断袖分桃这种事,其实不用讲那么多次玉卿:……

    第107章 番外:相逢正当时

    烛火幽微,鼻息间缠绕着脂粉味。

    有一件事,容煜一直很不明白。

    顾云每每提及苏音,皆是万般情深加十分愧疚,但是愧疚归愧疚,青楼该去还是照样去。

    按理说,情至深处,该不是这样的风流做派。

    容煜望着矮桌上的酒壶,道:“刚在内院待了没几日,今儿就拉着我来这种地方议事,你议的是哪门子的事。”

    顾云闻言放下手中的酒盅,道:“在内院忙的焦头烂额,臣这是好不容易才喘了口气。”

    “焦头烂额。”容煜想到让顾云焦头烂额的原因,垂了垂眸,道,“他不在,你自然忙些。”

    这个他,说的是柳暮雨。

    这人性子冷,嘴里也没个好听话,但从来都对内院尽心尽力。大事小事,几乎都是柳暮雨安排妥帖,顾云这才有了浪荡青楼的闲暇日子。

    顾云嘴上不说什么,心下却难受的紧。那日猜出柳暮雨是敌国细作之后,第一次有些害怕,他害怕自己所想成真,他害怕柳暮雨真的做了那些龌龊事,他想亲口问一问,可是人没找到,却等来了一 黄土。

    “我有时整理卷宗,总会想若是他还在,大概就不必如此忙乱了,若大的内院,原来少不得他。”

    男儿有泪不轻弹,顾云红着眼睛饮下杯中又填满的酒,勉强笑了几声道,“去了也好,他那样水深火热,倒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也算是一种解脱。

    原来对有些人来说,即便长命百岁也是那样苦痛。

    “不说这些了,来这快活地,不是为了感怀旧事的。”顾云歪了歪身子,身侧站着的丫头拿起酒壶又添了一杯新酒。

    门外传来叩门声,是方才忙着的姑娘这会儿得了空。

    大门被打开,披着轻纱的女子走了进来。

    屋里原本的脂粉味儿还没散尽,又更加浓了一些。

    那女子绕过屏风,在见到二人之后屈膝行了礼。

    看面相,总不过二十岁。

    “四姑娘好生意,让我们可好等。”

    被唤作四姑娘的女子浅浅笑了笑,一双清亮的眸子弯成了月牙,“顾总领说笑了,是您赞了奴几句,奴的名字这才在临安诸位公子之间传开,借着您的光罢了。不知今儿,想听什么?”

    “你知道我不懂这个,像平日一般挑拿手的弹来就是。”

    “是。”

    四姑娘应罢,这才坐下来。

    琵琶零零散散地被拨了几声,曲子才铺陈开来。

    楼里的姑娘卖笑卖曲儿,大部分弹的是俗曲,哼的是淫|词。不是她们天生就喜欢这些,而是为了生计,要取悦他人,不得已而为之。

    这位姑娘却不同,所弹是十分清丽的一首曲子,听来让人心底下静的很。

    顾云是个很奇怪的人,旁人到这样的地方是寻欢作乐的,唯有他听听小曲儿,喝喝小酒,再吹吹小风,和姑娘们调笑几句。

    酒水钱,打赏钱,顾云的俸禄一半都是这么没的。

    曲子醉人,人也自醉。

    顾云喝的有些多,他向前桌上靠了靠,目光落在不知何处,沉声叹道:“多少清白人,堕身红尘中。”

    说罢,人便睡了过去。

    耳畔琵琶声停了片刻,又再度续起来。

    顾云话里的意思,是这楼里多少女子感同身受,却又无可奈何的。

    不少姑娘是在幼时就被卖来,有幸的被达官贵人赎了身,买回去做个小妾丫鬟。更多的是老死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无人问津,更无人记挂。

    在来这地方之前,谁又不是个清白人呢。

    似是忆起了伤心事,四姑娘的琵琶声慢了一些。

    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唯有弹这怀里的死琵琶,期盼这么个冰冷的物件,能叫旁人明白她的意思。

    可是这世上,通晓音律的人不少,能解其中意的却寥寥无几。

    .

    一曲终了,伏在案上的人依旧不曾醒来,顾云这曲子听得也不知有个什么意思。

    窗外夜色愈发浓。

    容煜见顾云没有醒来的迹象,遂对四姑娘道:“若是还有旁的客人,姑娘先去就是。”

    四姑娘闻言,起身道:“再没了,以往顾大人来,都是给他弹一宿。”

    “一宿。”容煜看了一眼四姑娘手里的琵琶,道,“姑娘的琴音,是在叹自己。”

    “公子听得出?”四姑娘问了一句。

    容煜这一身,是她从未穿过好料子,准保是哪家娇惯出来的公子哥儿,这样的公子哥儿,又怎么能听得出来她曲子里的意思。

    容煜闻言,静了片刻才道:“我有一位故人,与姑娘弹过的相似的曲子,或许音律不尽相同,但大概的意思是一样的。”

    人活下来就已经身处红尘之中,没有什么堕不堕之说,更不会事事尽如人意。

    四姑娘听容煜这么说,只道:“公子的这位故人,必然是个贵人。”

    “贵人……”容煜叹了口气,道,“他却实是我的贵人。”

    当年黎国一去,若不是容亦顶了他,这会儿不知燕国的皇帝又会哪一位。

    四姑娘见容煜只是坐在一旁,也没有饮酒的意思,启唇道:“公子若是有事可以先离开,顾大人交给我们照料就是。”

    “你们。”

    “是。”四姑娘点了点头,道,“往日顾大人吃醉酒都是我守着,公子放心。”

    “那便麻烦你了。”容煜说罢,起身从架子上取下自己的外衫。

    他确实得走了,这会儿宫门快闭了。

    四姑娘送容煜到门口。

    容煜迈出去时,回了身道:“辛苦姑娘了。”

    “公子哪里的话,这是奴的本分。”

    “不,顾大人性子散漫,这些年来承蒙你们的照顾。”容煜看着四姑娘,“他说的对,多少清白堕红尘。但清白在人的心,而非表面光华。王孙贵族光鲜亮丽,也并非都是干干净净的人。往事如烟,不可追,来日却尚可把握,只要姑娘不妄自菲薄,有朝一日,或许也能成为所谓的贵人。”

    “我?”四姑娘闻言,不由苦笑道,“奴,不过一个低贱之人罢了。”

    一个青楼妓子,又怎能成为贵人。

    “旁人如何看待不重要,重要的是姑娘如何去想。夜深了,家中尚有人在等我,这便去了,劳烦了。”容煜说罢,这才离了那房间。

    四姑娘站在放门外,看着楼底下舞姬献艺的台子,一时有些出神。

    临安城的夜色并不寂寥,灯火与绵绵细雨相交。

    方才那一番话,是容煜一直想对苏音所说的话。

    前尘往事,终归是前尘往事。从苦海中脱离,是为了新生,而不是为了被往昔困扰。

    人若是不能从苦痛的回忆里出来,不止会辜负旁人,更会辜负自己。

    .

    凤霞宫外。

    宫人们正在换宫灯里的蜡。

    江逸白停在宫门口,望着高悬的牌匾。

    “从前长乐宫是历任皇后所居,如今太后未曾牵宫,陛下便将从前太皇太后所居的凤霞宫打扫了出来。原是打算做未来皇后寝宫的,不曾想陛下而今未有皇后,可惜了这样好的地方。”

    “皇后?”江逸白看着朱红色的宫门,若有所思。

    若水见江逸白停了许久,提议道,“殿下一直未曾在宫中有自己的地方,若是向陛下开口,这凤霞宫便是殿下的。”

    那是这宫里除了宣华殿之外最尊贵之处。赐给江逸白虽有些坏规矩,但也没人敢说什么。

    江逸白闻言,浅浅笑了笑,没有说话,只移了目光,继续走自己的路。

    这地方再好,也不过是一座没声生气的宫阙罢了。与其住在这里,期盼着皇帝的召见,还不如住在宣华殿。

    这世间众人讲述什么姻缘天定,但是江逸白从来不信这个。

    不等这天赐良缘份到来,江逸白便已然奔着容煜而去。

    .

    雨势渐歇,江逸白回到宣华殿时,明丫头正坐在正殿外的门槛上小憩。

    容煜这是还没回来,这样晚,也不知是去了哪里。

    江逸白檐下等着,明丫头靠在门框上睡得正香。

    轻微的鼾声传到耳中,江逸白看着明丫头,目光也变得有几分温柔。

    院内传来开门的声音,容煜关上宫门之后往正殿去。

    身上被细密的雨水沾湿大半,容煜掸了掸肩头的雨水,一抬眸正好看见殿外的江逸白。

    今夜无雪,容煜乘着夜色归来的模样,却莫名叫江逸白想起“风月夜归人”这几个字。

    而今这样宁静的场景,江逸白此前从未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