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欧顿时感觉舒服多了,在黑暗中,困意登时席卷而来。

    “像我说的,睡吧。”耶合亚的声音远远飘进他的耳朵里,“你的戒心实在太重了。”

    戒心重?

    这得怪谁啊?

    李欧在心中腹诽,同时不可避免的落入了黑沉的世界。

    ……

    李欧隐约能感觉到,自己这次昏迷的时间很长,不亚于他在阿斯兰德的房间里呼呼大睡的那几天。

    这也因为睡梦中,有个恼人的家伙,不断在朝他发问,用或强硬、或卑微的语气与他说话,在他耳边窃窃私语,有时候则说一些寻常的话题,比如有条疯狗总在乱叫之类的琐事。

    尽管这个声音大多数时候都很温和亲昵,但李欧偏偏只要听到,就会警惕的清醒片刻,从而保证自己好好闭着嘴,绝不说一个字。

    某种程度上来说,李欧算胜利了。

    不知道总共过去多长时间,他就带着这样一种胜利的感觉,在凉爽的空间中睁开眼。

    醒来的第一时间,他观察起自己所处的环境

    身下是具有弹性的胶质材料,柔软的几乎让他的身体陷在里面,也稳定了他的手脚,让他不易翻身。

    没有重量的乳白浓雾从身侧的金属接缝处流淌出来,淹没至他的手背和脚心,周围安静的可怕。

    李欧微微抬起头,通过观察浓雾蔓延的边界,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个六平米大小的平台上。

    身体周围折射的光线不止昏暗,也有点莫名的奇怪。

    李欧迟缓的翻过身 恐怕是他躺的时间太长,跪起来的时候,内脏都因为引力而变得沉重。

    额头颓然顶在那层胶质物上,李欧长出了口气。

    浓雾被他的呼吸搅动,飘荡了起来,几乎完全遮挡视线,好在没多久,它们又安静的沉了下去。

    李欧撑起身体向前爬了两步,朝浓雾的边缘摸去,下一秒,一道坚硬冰凉的屏障挡住了他的手指。

    这个动作显然比他想象的还要消耗体力,他又老实躺下了。

    目光顺着那道挡住他的透明屏障向上,发现头顶也是同样的材料,整个空间浑然一体,上方的屏障圆润而高高拱起,似乎给他留下了站立的余地,再从高处延伸下来,直到和下方的浓雾相接。

    信息素隔离舱,分化期专用。

    李欧百无聊赖的抠着指节,他发觉这个隔离舱和他以往见到的非常不同。

    以前他见过的隔离舱,都像个棺材,这一个就厉害了,像个鱼缸。

    “你醒了。”带着笑意的声音突然响起,好像这人就在耳边说话似的。

    李欧吓了一跳,摸向自己的右耳,发现自己佩戴着一枚耳机,登时有气无力的问:“怎么不开灯。”

    “你对光线有点敏感。”

    “还有别的毛病吗,耶合亚医师?”

    “有很多呢,”耶合亚的声音听起来喜气洋洋:“还有哮喘,惊恐,听力降低,全身疼痛等,现在你体温还很高。”

    “……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不确定,”耶合亚悠悠叹了口气:“谁让你之前使用过抑制剂 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叫我耶合亚。”

    “对不起,不加尊称叫人是我家乡的恶习。”

    “你的家乡不是长湾吗?”

    “所以长湾消失了啊。”李欧虚弱的说。

    “……”

    耳边一时安静下来,但李欧从对方呼吸的频率,感觉到耶合亚似乎在笑。

    李欧愣了。

    夭寿啊,自己睡着的时候究竟经历了什么,竟然能和耶合亚说这么多了。

    他唯一确定的,是自己没有在意识不清的条件下和任何人说话,难道……

    李欧心头一颤,恍惚记起了一个不算陌生的场景:一个肌肉均匀的手臂,小臂很长,手肘上方被胶质屏障包裹着,自他头顶左侧的开口处伸进隔离舱,那几根柔韧干净的手指,轻轻落在他的耳畔,并逐渐触及后脑枕部。

    李欧猛然清醒 自己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不代表对方什么都不做,耶合亚又对自己做了引导治疗,还不止一次!

    “你在想什么?”

    这次李欧可沉默了,顺便摘掉了耳机,他想一个人静静。

    没有几秒,一个颀长的身影靠近隔离舱,抬手敲了两下隔离舱透明的舱壁。

    李欧什么都没听到,但看清了耶合亚的动作,后者示意他把耳机戴回去,还有话要说。

    李欧深吸口气重新戴上了耳机,这时耶合亚再次敲了敲舱壁,发出轻而有节奏的敲击声。

    过了一会儿,李欧才猛然从耶合亚的迷惑行为中明白过来,飞快摘下耳机,盯着看了半天。

    操,这是个助听器。

    等他再戴上,才听到耶合亚悠闲的解释:“我说过你有听力下降。”

    “……”请你说清楚,这不是听力下降,这是聋了。

    “等你分化的种别稳定,会恢复的。”

    种别稳定?

    什么意思?

    难道他现在还没完全分化?

    李欧低下头仔细分辨自己的手脚,似乎有了一点变化,但又好像还是未成年人的大小。

    “……我睡了多久?”他哑着嗓子问。

    “时间还短,十五天左右。”

    十五天还短?!

    “我现在偏向哪边?”李欧有些恍惚的问:“领袖还是族裔?”

    这次换成耶合亚沉默了,李欧眯起眼,在昏暗的光线中努力想看清耶合亚的表情,但耶合亚向后退了一步,“你的信息素腺体之前受到了强烈的刺激,现在还不稳定。在你昏迷的时候,有时会输出领袖的信息素,有时候气息则很平淡,像是易染腺体。”

    易染腺体是为结契做准备的信息素腺体,也是族裔才拥有的腺体,结契后,族裔会只对自家领袖的信息素敏感,并在领袖需要时,同一个族群的所有族裔,都会散发出同一种信息素 和自己的领袖相同的气味。

    这说明这个身体还没有真正进入分化期,也就是还没确认分化的方向究竟是领袖还是族裔。

    李欧暗中松了口气,自己醒来的还算及时。

    再看耶合亚,即便他藏在黑暗中,李欧也看得出这人的疲态,意识到自己在隔离舱里的这段时间,耶合亚恐怕一直守在这里。

    耶合亚在等什么,李欧有个不好的猜想 先前自己其实已经在莱森面前暴露了,但以莱森对情报独占的风格,他绝不会告诉任何人自己的身份,更别说耶合亚。现在只要自己与耶合亚保持距离,离开的可能性就更大,毕竟莱森的冲动还比较好对付,耶合亚就不一定了。

    正在思索的李欧听到耶合亚结束了话题,“别强撑了,你还没有渡过危险期,继续睡吧。”

    随着耶合亚的话音落下,乳白色的浓雾上升了,李欧不需要说再见,因为他已经又一次被强烈的睡意笼罩。

    紧急时刻,他分出一缕精神力拼命折腾着自己的手指,使自己保持清醒,半分钟后,浓雾下降,李欧才重新获得了清醒。

    接下来的时间很煎熬,李欧又等了好一阵儿,才听到耶合亚被护工叫走的声音。

    现在应该只剩他一个人了,李欧闭着眼,嘴唇微动,轻声说出了一种对现在的世界来说过于陌生的语言:

    “牧师小姐,太阳晒屁股了。”

    有一阵子,四周恢复了阒静。

    就在李欧猜测这一招还行不行得通的时候,耳中的“助听器”发出了滋啦啦的声响,没多久,一个声线甜美、属于小女孩的声音,用丝毫与声音不相配的沉稳在他耳边说:

    “你看起来好惨,雷欧。”

    第14章 注射

    李欧浑身放松了,心中甚至升起一丝诡异的暖流,“你的声音让我特别有安全感,西尔莎。”

    “……臭男人。”

    他们沟通使用的是古地球的汉语言,这也是李欧手把手教的。当然,作为人工智能,西尔莎只花了一个小时就成了专家 在李欧的教学严重拖后腿的情况下。

    “西尔莎”是一段军用程序。

    李欧拿到她的时候,她只是李欧机甲上的一段古董式电子搜救程序,原始代号“黑牧师”。

    当时李欧作为穿越不久的地球人,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让他对电子程序投入了过多的感情,以至于当下对机械智能采取的那种降智打击和预防式壁垒,根本没有限制他的发挥。

    在他还没有暴露自己异于常人的精神力之前,他每当执行任务的间歇,都会和自己机甲里的这段“小程序”来一段没头没脑的密谈。

    也是对方表现的实在太傻了,让李欧非常有成就感,时不时就教她点没用的东西,权当祸害孩子。

    现在想想,直觉和发现真相密不可分。

    西尔莎已经伪装的很妙,但李欧的脑洞更妙,常常揪住她一点怪异的地方刨根问底,以至于某一天,李欧突然觉醒了这个世界等级之上的精神力。

    那是第一次觉醒,所以身体有点受不了,李欧倒在荒星的戈壁上,不远处是虫族坍塌的巢穴空洞,以及身边数不尽的残肢断翼,安静的等待死亡。

    就在这时,他还以为出现了幻觉,那原本应该在原地待命的老式机甲,蹑手蹑脚的出现在蒸腾地平线的边缘……

    从此以后,西尔莎的日子可就惨了,再没有过过一天平静的日子。

    ……

    “你还不如刚出生的婴儿强壮,雷欧。”

    西尔莎显然在查看李欧的资料,稚嫩的嗓音发出老成的“啧啧”声。

    “现在你应该叫我‘李欧’了。”

    “好的李欧,刚出生的婴儿也比你强壮。”

    “……”

    西尔莎很节约时间,她立马换了话题:“在我的计算中,你的确有百分之零点零零一的可能会获得新生,但关于暴君级别的精神体,可参考的资料太少,我无法确定,只能为你祈祷。”

    “一定是你的祈祷起了作用,”李欧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没办法,每当西尔莎说出类似“祈祷”这样的词,李欧就有种把对方带歪的成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