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身上、脸上同样沾着血迹的狼狈士兵向卡姆敬礼,其中一人眼眶血肿,似乎是新伤,但 这名士兵犹如感觉不到,说道:“感谢您,卡姆医师!”说完他们快速离开,诊疗室瞬间空空荡荡,只剩下满室狼藉。

    奎特和乔里看起来有些发 懵,卡姆老头坐在椅子 上 没动,为奥斯曼尼治疗后他更显老态了,像是打算再睡一觉。

    李欧拿出专门除血迹的大块纸巾,清理起引导台。

    “李……李欧?”

    奎特惊魂未定、迟疑的声音响起在耳边。

    李欧抬起头,发 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大家都看着自己。

    李欧嘴唇微动,原本想问他们在看什么,但 到底没有问出声。

    李欧垂下视线,自己手里拿着大把被血污染透的纸,两只手都有黏腻感,他放下了潮湿的纸团,缓缓转过身去。

    一道 同样狼藉的身影,悄无声息的立在自己身后。

    李欧一寸寸抬起目光,对那制服上 的新鲜血污和沙土视若无睹,快速掠过那苍白的下颌,无辜的唇瓣,秀挺的鼻梁,直到对上 一双紧迫的、睁到最大的眼睛。

    对方灰色的、玻璃般透彻的瞳仁微微颤动,里面清晰的倒映着自己的脸。

    “……奥斯曼尼少将?”僵立在墙角的奎特紧张的抬起手,像是要阻止什么:“您还好吗?他,他是卡姆医师的助理,您,您需要进修复舱治疗……”

    卡姆医师也扶着座椅的把手缓缓站了起来。

    李欧听到了奎特的声音,但 压根没能理解,因为他的全副心神,都被眼前那双浅灰色的瞳仁吸走了,连带李欧的心跳,都因为莫名的危机感而停止了一般。

    奥斯曼尼……

    对方的名字就在唇边,李欧明明只要喉头轻轻收紧,就能叫出他的名字,但 李欧克制了自己,依旧没发 出任何声音。

    这时奥斯曼尼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完全因为伤势所致,这让李欧的目光也松动了,他看到对方头上 有伤口,深褐色的脑袋有三分 之一都是湿漉漉的。

    奥斯曼尼的确需要进修复舱,但 奎特给出的只是一个建议。

    当 奥斯曼尼轻易稳住身形,并再次抬眼看向李欧的时候,李欧明白了,这种僵持或许永无止境,两个人里非得死一个不可。

    虽然死的人必然不是李欧,但 李欧终于还是开口了,并且他也没想到,自己的声音竟然十分 冷静。

    李欧说:“离开这。”

    奥斯曼尼发 颤的瞳仁忽然一定,像是停滞了一般。

    下一刻,在所有人无比震惊的目光中,奥斯曼尼缓缓的后退两步,随即转过身,新的暗红脚印延伸出去,直到奥斯曼尼彻底消失在门口。

    “怎,怎么回事……”奎特大口喘气的声音唤回了李欧的神智,“李欧!他……他竟然听你的话了……真是和传闻中一样难以琢磨!”

    他当 然会听话 因为我说的不是建议,而是命令。

    李欧回身,低头继续清理起了引导台。

    这次近距离接触奥斯曼尼少将,显然彻底勾起了奎特经理的好奇心,短短两个小时后,出去上 了趟厕所的奎特,就火烧屁股似的回来了。

    “我知道了!我已经打听到了,”奎特故作神秘,实则得意的悄声说:“我知道奥斯曼尼的感官失调到底意味着什么了!”

    乔里敬佩的感叹:“经理,没有你我们可怎么办……你怎么知道的?”

    “栖巢的进化师都被他折磨的快疯了,不然你以为这次怎么送到我们这了?随便问问就知道了!诶这不重要,简直是人间惨案!”

    “你说啊,你快说!”

    “奥斯曼尼得的感官失调相当严重,”奎特声音更低了,“据说,他每时每刻,都能闻到自己的领袖 那位大人的信息素的味道!”

    不远处的李欧浑身猛然一僵。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乔里有些茫然,“哪位大人?”突然,他反应过来了,“你是说……可,可那个人已经……”

    奎特点头,“是啊,雷欧大人,已经牺牲三十年了!”

    第40章 撕拉

    李欧已 经听不到两人接下来又说了什 么。

    他耳边嗡嗡作响,一把摘掉助听接口 ,这嗡嗡声也持续不断。

    李欧按了按眉心,感到前所未有的头 疼。

    感官失调?

    每时每刻都能闻到不存在的味道?

    为什 么偏偏是……

    肩膀猛然被人碰了一下,李欧烦躁的抬起头 ,正对上奎特吓了一跳的目光,那口 型似乎说了什 么。

    李欧没有回应,奎特低下头 ,这才发现李欧手里拿着的助听接口 ,神情不由流露出担忧。

    李欧深吸口 气,缓缓戴上了助听接口 ,奎特的声音立即响起在耳边:“怎么样,能听到吗,是不是助听接口 坏了,我到物资处给你要一个?”

    “没坏,”李欧这时候忽然有些感谢他的打扰。

    “果然是太累了吧!”奎特说:“不然让卡姆医师给你做一下治疗?”

    李欧目光掠过休息中的卡姆,自然拒绝了,“我很好。”

    “你刚才的样子可不算很好,”奎特摇摇头 ,“这种地方真 不是正常人能呆的,我们都多久没出去过了,怪不得正常人也会变得不正常!”

    眼看话题又要往李欧不想听的方向发展,李欧立即打断了奎特,“那我去休息一下,有伤员送来立即联系我。”

    “啊……你去吧,我刚才听他们说帝国 后撤了半个星系,恐怕要调整一阵,”奎特深吸口 气,简直有点害怕了 李欧和自己以及其他人都不同,他从来没主动要求过休息。

    果然是上午的事情对李欧冲击太大了?

    那的确不是开 玩笑的,当时奥斯曼尼的状态极其不稳定 。

    从前奥斯曼尼伤人只是个传言,但今天面对面,却真 真 实实的表现出了他和正常人完全 不同的状态,怪不得同为那位大人的族裔,奥斯曼尼在网络上却几乎没有话题性。

    关于他的消息极少是一点,更重要的,恐怕是他阴晴不定 、难以捉摸的性格,没人胆敢传出他其实精神上出现了问题。

    奎特虽然是名领袖,但他难以想象,假如有族裔始终无法摆脱自己死去领袖的阴影,那会是什 么情景?

    那不是相当于这么多年,奥斯曼尼一直和那位更加“恐怖”的大人在一起,亲密无间,密不可分?!

    ……

    李欧没有回房间,他担心奥斯曼尼会像莱森那样找过来,而且清洗无数遍的手指间仍有那种血液的黏腻感,像是奥斯曼尼仍纠缠他不放。

    李欧拿着换洗衣物去了公共浴室,进入单人淋浴间后再三确认隔间上锁,这才快速冲了个热水澡。

    蒸腾的水流宛如能溶解一切,李欧逐渐在流水下放松了警惕,但领袖绷带,他只暂时松开 了接头 ,以便 系的更牢靠,直到让他无时不刻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不让一丝气味溢出那薄薄的材质。

    直接在隔间内换好衣物,李欧大力触摸开 门键,不等门完全 打开 就侧身 挤了出去,顶着一头 湿发快步离开 公共浴室。

    医疗方里的士兵来去匆匆,伤重的都在罐子里,痊愈的则立即回到战场,正如奎特所说,此时游荡在通道中的士兵少的可怜,李欧一路疾走,目标明确的到了药资发放处。

    “李欧!”值班的管理 人员是名中年女性族裔,看到李欧登时笑容满面:“卡姆医师需要什 么?”

    “嗨艾琳,”李欧让自己尽量显得礼貌一些,不要那么急躁,“一支覆盖缓冲剂,三支信息素抑制剂,谢谢。”

    就和在腺行星上一样,李欧为不少特殊需要的士兵做过治疗,像注射抑制剂这样的小事,卡姆自然没有精力完成,所以短短几天,很多人都认识了他这个卡姆医师的助手,包括眼前的艾琳,也没有升起警惕。

    “没问题!”艾琳一口 答应,“卡姆医师的处方?”

    “对不起,卡姆医师……”

    “又累的睡着了嘛,我了解!”艾琳转身 进了仓库,声音从物资架后面传出来,“我这边登记就好了,让卡姆医师多休息吧,老天,希望卡姆医师能健康的回去!”

    很快,艾琳拿着手提的冷藏箱出来了,“喏,都在里面了,等药剂拿回去,记得让士兵把箱子送回来。”

    “好的艾琳。”

    对方回以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李欧于是也勉强扯起嘴角,再次道:“谢了。”

    “噢!”艾琳脸上泛起红晕,“真 的不考虑参军?能根治你太有礼貌的问题。”

    李欧没回答,拎着箱子快速离开 。

    医疗方里有不少隔间,中央是诊疗室,再边缘还有不少休息室,李欧七拐八拐去了那边,找到一间显示无人的房间,直接钻了进去。

    眼前是狭窄的淡黄色房间,只有一张整洁干净的床、金属材质的长条座椅,一扇显示森林的假窗户,布置虽然简单,但并不像战场,也不会让人联想起不远处的诊疗室,是真 正供士兵暂时休息的地方。

    李欧在光滑的座椅上坐下,将箱子放在一边,快速的打开 ,找到了那支覆盖缓冲剂。

    这种药剂他在哈里萨号上已 经用过一次,效果十分持久,假如不是之后的意外,药效本该还可以持续好几个月。

    虽然的确有一定 副作用,但在李欧看来着实无关紧要。

    针剂握在手中一片冰凉,李欧几乎没有多加考虑,手指探进领袖绷带中 颈后的腺体被勒的更紧了,李欧熟练的将针剂最 为尖锐的部 分对准颈部 。

    折腾了这么半天,终于感受到针剂到来的刺痛,虽然还没注射,李欧暗中已 经松了口 气。

    他实在过于专注,以至于直到身 后的门彻底开 启,他才注意到

    浑身 瞬间紧绷!

    出于条件反射,李欧手指猛然用力,但另一只纤长的、强有力的手,狠狠的抓住了李欧的手,眨眼间,李欧指尖和颈部 同时传来剧痛,那只抓住他的手,缓慢的、坚定 不移的将针剂自李欧颈部 移开 。

    “抓到你了……”冰凉的掌心,温热的吐气,李欧最 不想听到的声音,如同注定 一般响起在耳边,“假如想避开 我……就不该去取药剂,大人。”

    李欧垂着目光,呼吸深而慢,和他急促的心跳恰成反比。

    “给我好吗?”奥斯曼尼含糊的说。

    李欧也不想自取其辱,但他只是稍加停顿,奥斯曼尼另一只手,就配合的伸过来,直至小心而笃定 的抠开 了李欧的手指。

    奥斯曼尼拿到了药剂。

    李欧终于从心虚中回神,目光变得冷漠了,抬起头 直视着这个擅闯进来的不速之客,眯了眯眼,微微偏过头 露出了颈部 。

    “注射。”李欧说。

    奥斯曼尼不动了,看着李欧的脸,神情似乎有瞬间的迷茫和空白,过了好一会儿,奥斯曼尼抬起手,指尖将要触及李欧的颈部 时,李欧警告道:“别碰我。立即注射,奥斯曼尼。”

    多年不见,奥斯曼尼似乎更瘦了,而且竟然比这辈子的李欧,要高上不少。

    明明以前像个孩子呢。

    奥斯曼尼的身 体在李欧心中投下的阴影更大了,眼前的阴影则落下来,跨坐在了李欧身 边的一截金属长凳上。

    奥斯曼尼透彻淡漠的浅灰色双眼,始终盯着李欧,片刻后嘟囔:“你的头 发在滴水。”一边说,奥斯曼尼歪过脑袋,将手中的药剂全 部 注射进了他自己的脖子中。

    李欧看到这一幕,吸气到胸口 要爆炸了:“你干什 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