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渲学 者……”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觉察到身后没人跟上来 ,单渲暗自松了口气,行走中眼眶不由发红了。

    之前发生 的一切太过突然,他现在还像做梦似的,不能接受特殊医疗区已经“消失”了的事实 。

    刚才在会议室,他麻木的完成了初步汇报,现在只等返回联合星,他们所有人都会接受仲裁院的调查。

    仲裁院应该也熟悉调查的流程,也不会指望能调查出什 么结果,因 为同样的事情,以前也发生 过一次 比邻星背面 的研究所,现在每一块建筑材料都还新着。

    比起上一次暴君被控制时的发怒,这一次好歹多给了二十五分钟……

    单渲感到胸口苦涩万分。

    当年他还是个新进的研究员,很多事情都和他无关,但现在,他为特殊医疗区付出了多年的心血,倾注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虽然研究资料都没有丢失,但他心中还是不由升起了一种很多年没有感受过的委屈。

    他知道精神力治疗已经对现阶段的李欧完全无效,那些精心研发的仪器,原本足以与暴君的精神力产生 安抚的共鸣,结果现在,每次才刚刚碰到李欧的精神力,那些不争气的仪器就会发出刺眼的警告。

    甚至针对李欧身体的训练计划也毫无用 处,李欧的身体根本禁不起高强度的训练,每天在治疗舱里躺好几个小时,才能弥补当天身体自然产生 的损耗。

    他也知道,哪怕说的再好听 他们搜集那些极危患者,说是为了帮助他们,给予他们最后的希望,可医疗区是为暴君存在的,对特殊患者的治疗计划,都是以暴君级别的治疗为前提展开

    他们直接忽略了对暴君级别无效的治疗手段,根本没有考虑对其他患者或许有效的温和治疗,还有早就被提出的“衰减治疗法”,就是以适当降低患者的精神力等级,来 达到让患者存活的目的。

    可所有医师和研究员一致认为“适当降低”精神力不可能实 现,毕竟这是不亚于解决精神力暴动的另一个全新领域的难题。

    “精神力一旦开始降低,就会一降再降,直至脑死亡,或产生 重度智力障碍。”单渲记得自己都这么说过。

    实 际上是他从不去考虑衰减治疗法,因 为暴君的等级绝对不能降低。

    这么说来 ,其他病人和小白鼠根本没有区别。

    单渲内心深处明白这点 ,但即使明白……

    少数人的利益,和多数人的利益,在他当上研究员的第一天,他就自然的选择多数人……

    单渲脚步一刹。

    一个让他冒冷汗的想法突然升了起来 。

    自己总在个体的利益和集体的利益间选择,但自己研究的对象,自己整个人生 的意 义,难道不是暴君级别吗,只是暴君,而暴君只是那位大人一个人而已。

    自以为暴君的研究和整个人类的利益息息相关,但实 际上呢,暴君本人会这么想吗?

    以自己对那位大人的了解,雷欧 不,李欧大人,现在的他恐怕只会认为,是自己的个人利益,在损害多数人的利益吧?

    ……

    单渲不由攥起了拳头 。

    明知红荆棘在不停的损害主人的精神健康,明知道李欧的精神状况并 不稳定,明知道……自己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对方表现出来 的平淡蒙蔽,在对方的容忍下,只会搞一些形式上的治疗。

    自己宣扬的,最重要的心理 疏导呢?

    怕暴露大人的真实 身份,将 心理 治疗变成了附加项目,每周只有三次,一次三十分钟的交谈,还通通被李欧大人敷衍过去,自己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

    他现在才想明白了,为什 么特殊医疗区必须要消失。

    因 为自己的研究已经变了味道,自己被执念蒙蔽了双眼!

    特殊医疗区,对那位大人来 说,同样是虚假的希望。

    甚至也因 此,使得其他病人的希望也变成了一句空话。

    所以大人才让莉蒂亚代为传达吗?

    重建特殊医疗区……

    自己……

    都干了些什 么啊……

    吧嗒一声轻响,单渲的鞋尖被一滴水渍砸中,那湿痕颜色变深了。

    他慌忙擦擦眼睛,但眼前越发朦胧。

    忽然之间,他回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的一天。

    自己坐在家里客厅的地板上,体型优美的机器人保姆给他的额头 上好药之后,开始给膝盖上药。

    他应该是在学 校受了伤,毕竟在同龄人中间,他也是较为孱弱的那个,更何况他进入超常班时,身边同样被称为“天才”的同学 们,年龄最小的也比他大出很多。

    膝盖上完药,又轮到了伤势更轻的手臂。

    “姐姐”的动作很柔和,药抹在伤口处,火辣辣的伤口立即变得凉爽,疼痛被牵着他胳膊的机器人一丝丝吹走了。

    原本只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 力,新闻打开着,影像占据了小半个客厅。

    “……九十小时前,帝国在我方边缘星域发动了大规模袭击,敌方的暴君级别精神体‘白丧钟’随之对三个边境居民 星球进行了地表轰炸,人造大气与气候泵被摧毁……雷欧统帅带领援军随后到达……面 对同级别暴君,白丧钟最终逃离,敌军转移至……”

    立体影像中出现了一个现场片段,视角应该是一架无人机,它正穿行在团团黑雾、重力结构被破坏的地表上,建设碎片在空气中翻滚,无人机险之又险的穿过一处星舰残骸,猛地,眼前出现了一只红色□□的脚……

    他呆呆的望着新闻台精心挑选的画面 ,即便没有看到红荆棘的全貌,但那巨大的人形精神体,让他连喘气都不会了。

    ……

    那真是美好的一天,因 为在那一天,以及从那一刻开始,之后的很长 一段时间,他都沉浸在很多美好的问题里。

    拥有那样精神体的人,会是什 么样的人?

    有暴君做领袖,那会是什 么样的族群?

    那个族群里每个人都是什 么样的?

    雷欧大人私下里的性情又是什 么呢?

    ……

    由于战情的特殊,关于统帅雷欧的消息很少,他的族群更是神秘,公民 对族群成员的了解,几乎只有一些模糊的身形和那些珍贵的名字。

    所以当时的他不由想,自己有一天,能靠近他们,能接触到那位大人,能近距离的观察他们每个人,揭开这些神秘问题的答案吗?

    ……

    单渲仍独自站在走廊上,过了一会儿,他用 袖口捂住了双眼。

    ……

    “亚姆学 者 ”

    利亚姆摇摇头 打断了对方,温和一笑算是打了招呼,他走近护工,轻声询问:“他有好转了吗?”

    护工感到脸有点 发烧。

    听 说亚姆学 者是研究院最有话语权的高等学 者之一,但更关键的是,那极其出众的外表,优雅的行事风格,稍加接触便令人倾倒,认识了他,才能明白什 么是真正的贵族。

    停顿片刻,护工才找回了自己,赶忙说:“体温,体温已经降下来 了,但耶合亚医师还没有醒过来 ,您进去看看他吗?”

    利亚姆微笑表示感谢,主动走向了治疗舱的方向,护工犹豫片刻,还是离开了诊疗室。

    耶合亚已经出舱,安静的躺在角落的病床上。

    他之前没有参与会议,被人发现时已经高烧病倒在自己的卧室地板上。

    之后被送去紧急治疗,得出了严重营养不良的结论,只是治疗才进行了一半,医疗区就开始紧急疏散,耶合亚被送上了逃生 舰。

    “是啊……谁让你每天靠吃糖活着呢?”利亚姆柔声说。

    病床上的耶合亚脸色惨白,眼睫颤了颤,但依旧没能醒来 。

    这时,利亚姆的手指抚上了耶合亚的手腕,以精神力感应了许久,利亚姆在病床边笑了起来 。

    笑声低而沉闷,最终他收回手,但依旧笑的停不下来 ,笑的弯下了腰。

    他打开了耶合亚的病例,上面 的数据和他感受到的如 出一辙。

    从被送去紧急治疗的时候开始,这上面 记录的精神力等级,就是“特高”ss+。

    耶合亚的精神力竟然恢复了。

    那个人啊……

    是想让耶合亚继续受折磨,还是这次也心软了呢。

    利亚姆脸上的笑意 缓缓消失了,垂眸看着病床上犹如 正在做噩梦的人,没有了所有表情。

    “真是白给了你一个好运的签呢。”

    第85章 与无所不知者同行(下)

    联合星8号空间站台,被上万颗武装防御卫星围绕。

    虽然白丧钟袭击已经过去好一阵,但针对旅客的检查并没有丝毫放松,往来都需要通行证不说,所有飞行器、星舰经停还需要许可,连远航舰也限制班次,导致和联合星关联的任何航票都一票难求。

    而8号空间站台,算是联合星附近空间站中较为不起眼的一个,体积也不大,尤其限行后就显得愈加冷清了。

    不过站台虽小,同时停泊五十 艘大型星舰还是没问题的。

    此刻,更少有人光顾的117号入口,指挥塔工作人员正无事可做,百无聊赖间习惯性的一抬头,脖子就不由的越伸越长,用力眨眨眼,再低头看自己手 下 的指挥台,一时懵了。

    “诶 ”他赶忙叫身边的同事,“你过来看看,那个,那边!”

    “啊?啊……飞行器?”同事立马反应过来,“卧槽,都进来了,怎么没显示啊,这 玩意儿几天不用就失灵了?”

    话音刚落,指挥台上绿光一闪,一个迷你的飞行器影子,缓缓的降落在了虚拟停机坪上。

    两人再凑近一查看,原本瞪大的眼睛都闭回去了。

    “现在还有自驾出来的……”其中一人打开 了呼叫频道,一个亲切的电子女声立即响了起来:“呼叫 巴德纳3352aqi,这 里是117号指挥塔,请出示您的经停许可证,再将登记表填好后上传至8号空间站台总指挥中心 ”

    女声还没落下,叮叮两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快的两人都愣了一下 ,还没回神,电子智能已经通过了检查,说:“您已登记完成,感谢您的配合。”

    这 通过速度简直可以打破记录了,好奇驱使下 ,其中一名工作人员打开 登记表看了看,结果倒抽一口凉气 ,赶忙叫停电子智能,决定亲自上阵。

    “呼叫,呼叫巴德纳3352aqi ”

    “你好。”

    通讯迅速被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不再年轻,极度的平静甚至有点冰冷。

    “……您好,这 里是指挥塔,请问您是单人出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