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呢?

    自己老年痴呆了 吗?

    黑桑德尔的精神体,印象里自己明明是记得清清楚楚、毫无争议,也 ……绝对不应该忘记的啊?

    ……一片空白。

    依旧是一片空白。

    ……

    就在李欧拼了 命的回想 时,这个 已经被破坏的千疮百孔的治疗室,进入了 一个 全新的、安静的诡异的和平期。

    可无论李欧多么努力,黑桑德尔的精神体模样、名 称,他都完全想 不起 来 ,就好像那个 东西 ,不知什么时候,在他脑海中,被完全抹除了 一般。

    这无疑是继上一次耶合亚自杀事件之后,李欧又一次发现,自己的脑袋可能是真的出了 什么问题。

    深深的茫然和挫败,以及眼前面临的新的、极为严峻的问题,都让李欧只能命令自己暂时放弃回忆。

    只是个 小问题。

    太累了 而已,说不定休息一天,他明天就能轻易的回想 起 来 。

    眼皮犹如千钧重,李欧缓缓掀开它们 ,但目光只停留在了 双脚前布满碎渣的地板上。

    “为什么说……”李欧不由停顿,咽了 口唾沫,才继续下去,“你听了 他的命令才放弃一切?他……命令了 你们 什么?”

    利亚姆听出李欧的声音很轻,很短促,这对利亚姆本身就像是一种警告,他在特 殊医疗所工作的时间很长,现在李欧的身体状态,一举一动,都让利亚姆心中的火焰像是不停在被嗤嗤浇灭,让他有 种非常不妙、甚至隐隐恐慌的预感 。

    利亚姆于是再次强忍了 一切。刚才的他着实有 失体面,也 是他出生以来 最失态的时候。

    但话既然已经说出口,今天无论是谁,也 无法在领袖面前隐瞒任何事了 。

    “在弥撒逐渐占领上风时,接连有 人死 去,”利亚姆神情维持了 空白,以此保全他仅剩的尊严,“他……黑桑德尔,那时起 常说一些开玩笑的话。但这些玩笑话,逐渐没人再当做笑话。”

    “有 一年,研究人员中出现一个 对暴君的猜想 ,称暴君级别的精神体脱离意识本体后或许还会持续‘存在’,甚至提出,暴君之所以成长速度惊人,是因 为它在高 维空间中已经率先达到了 那个 级别 诸如这一类的言论。”

    所有 人一言不发的听着,显然眼下,利亚姆才是那个 唯一的知情人。

    李欧在这时,则庆幸自己头脑中关于这部分的内容还算清醒。他想 起 在比邻星时,西 尔莎调查利亚姆时对自己说的话

    “亚姆学者 ”的研究课题就和这个 所谓的“猜测”相关,他年年在外奔波,追逐粒子风暴,似乎就是在寻找精神体单独存在的证据……或者 说,他在找死 亡后的暴君的痕迹。

    ……

    “几年后,我们 的人数在不断减少,黑桑德尔找到我,提出一个 完全不像话的建议。”利亚姆唇边露出了 淡淡讥讽的笑容。

    顷刻间,李欧已经明白了 这个 建议是什么。

    “他说:‘大人的身体如果继续恶化下去,那一天会到来 的。’哪怕只有 一丁点的可能性,你回来 了 ,他说不希望你孤单一个 人,希望有 人能照顾你。”

    “他说自己已经是弥撒的‘宠儿’,需要有 人可以完全脱离弥撒的威胁……”多年后,首次将当时秘密的谈话说出口,利亚姆的呼吸也 不由的急促起 来 ,他是这一刻才意识到,那是他“厄运”的起 点。

    “他无意中发现了 我的另一个 身份,所以这件事,最终‘唯独我才能办到’了 。”

    “我按他说的……假死 离开,之后也 只是暗中观察其他人,最终,事情按照他的想 法不断发展,我们 的人数越来 越少,甚至,谁活下来 、谁无法活下来 ,都遵照了 他的决定!”利亚姆看向阿斯兰德,一不小心再次流露出了 恨意,而他的话,也 像是在暗示李欧什么。

    一阵深深的寒意席卷了 李欧,他根本不相信这种鬼话:“他决定谁活着,谁不能活着??”

    李欧低低嗤笑一声:“你们 是背着我玩过家家吗?假如这么容易,他一个 人的算计就能赢过弥撒。”

    “但他做到了 。”利亚姆迫使自己从僵立的阿斯兰德那里收回目光,“他一定是要求其他人,在关键时刻保护被选上的人活下来 !换句话说,他自以为是的选择了 让‘无辜者 ’存活!”

    “呵,”莱森脸色固然已经惨白,但他仍说:“从刚才开始,你就在说什么疯话,你想 说,老……黑桑德尔选了 我们 四个 人活下来 ,所以我们 才能活下来 吗?!”

    利亚姆淡淡扫了 一眼莱森,那认为他无关紧要的眼神,立即激怒了 莱森,莱森胸口重重起 伏了 一下,恶狠狠的说:“什么叫无辜者 ?有 哪怕一个 人是无辜的吗?!”

    “是,这是好听的说法,”利亚姆厌恶的说:“根本没有 什么所谓的无辜者 ,他只是选了 族群里最软弱、最没用 的人,让你们 活下来 而已!”

    “你还真敢说啊……”莱森双拳上青筋暴起 ,难以抑制的精神力开始在空气中蔓延,“你说他救了 我……只是因 为觉得我太软弱?需要所有 人的保护吗??!!开什么玩笑?!!!”

    可莱森的怒火或许能镇住普通人,在利亚姆眼中,就和小孩子撒泼一样,只会换来 他的不屑。

    “我有 说错吗?”利亚姆这时再次露出了 微笑,但那笑容比之前的任何神情都要让人气得发疯,他的目光一一扫过身形僵硬的如同石块的麦洛,变得面无表情的奥斯曼尼,还有 不自觉满脸泪水、可怜的像是刚被殴打过的家养宠物一般的耶合亚,字字见血的说:“一个 长不大的贵族少爷,成天只会发脾气;一个 天生的精神病患,只能被当做战争机器;一个 和哑巴没什么区别,连正常沟通都困难!还有 一个 ,脆弱的不堪一击,竟然会对自己的领袖……”

    他的话宛如最要命的攻击,李欧看到房间里的所有 人脸色都在眨眼间变了 ,麦洛又一次飞快阻止了 奥斯曼尼,但这一次他失败了 ,只是瞬间,连李欧都没有 看清,下一秒,伴随嘈杂的巨响,奥斯曼尼已经被利亚姆狠狠按倒在地,一把薄薄的冷兵器,已经划破了 奥斯曼尼的颈部皮肤。

    “……就像我说的,四个 毋庸置疑的废物。不过请你们 心怀感 激吧,你们 活下来 ,正是因 为你们 的弱小,还有 ……你们 处在离他最远的位置。”利亚姆恶意满满的说:“明白了 吗,黑桑德尔选择了 最没有 威胁的人活下来 ,他一定是知道,他回来 以后,留下的人里,没人能撼动他的地位,而我……已经失去了 我的领袖的信任 他了 解我们 所有 人。”

    房间里一片寂静,所有 人看起 来 都要垮了 ,就在这时,阿斯兰德开口了 ,轻柔的嗓音比较平时,无疑要凝重深沉的多,但他的目光清澈,脸色已经恢复了 一些,声音似乎给眼下的空间带来 了 一丝温度。

    “假设你的话是真的,也 有 一个 问题 你说的那个 人,你们 都说,他就是我 但是我不是。”阿斯兰德简单的否定后,说:“我十 九岁才上前线,我记得雷欧和白丧钟同归于尽的新闻,我也 有 出生到分化前的记忆,你们 不能说因 为我的精神体和……黑桑德尔的精神体相似,就说我们 是同一个 人。”

    “而且我并不是一无所知,黑桑德尔的精神体‘厄尼星灾’,当年的确很强大,但他……不是暴君,你不是说,只有 暴君才能有 可能‘回来 ’吗?假如暴君等级也 是自己可以轻易决定什么时候升级,那人人都可以选择成为暴君了 。”

    利亚姆却不买账:“精神体原本就在高 维空间,对更高 的维度来 说,时间和空间都没有 意义,或者 说,它们 对待‘时间’的方式,和我们 的是完全不同的。”

    接着,利亚姆像是要被阿斯兰德的狡辩气的发笑了 ,他讽刺的说:“就算你真的不记得也 没关系,你本身就是证据。阿斯兰德,你的性格,你说话的方式,你的一举一动 和那个 人都极其相像!否则你怎么可能吸引到他的注意?”

    “不……”李欧本能的否认:“阿斯兰德还是个 ……”

    “是什么?”利亚姆简直深感 同情:“千万别告诉我 他还是个 孩子?大人!直言直语?天真热情?因 为一些小事,成天该死 的笑个 不停?黑桑德尔 不就是个 这样的‘年轻人’吗?!结果呢??!你总该醒醒了 吧!!”

    不远处的耶合亚就在这时猛然动了 ,一把勾住了 利亚姆的脖子,后者 几乎腾空起 来 。

    谁也 没见过,耶合亚此刻疯了 般的模样,嘭的一声,他用 利亚姆的身体砸碎了 控制台,掐住了 利亚姆的脖子,手下还在一而再、再而三的用 力

    “不许你……这么说!!”

    利亚姆脸色逐渐变红加深,即便如此,他还笑得出来 。

    “没错……你是真正的……罪人……耶合亚 你对自己的领袖下杀手,竟然还有 脸活着……”

    耶合亚精神显然已经在真正失常的边缘,他真的要杀了 利亚姆,但利亚姆,却在享受耶合亚的疯狂和狼狈,发出嗬嗬的笑声。

    突然,一只苍白的手轻轻拉住了 耶合亚。

    “好了 ……”

    一个 虚弱、漠然而沙哑的声音响了 起 来 。

    “我已经知道了 ……耶合亚,放开他。”

    听到自己的名 字,耶合亚浑身一颤,僵持数秒后,他缓缓的、一点点的松开了 用 力到抽筋的手指。

    利亚姆本能的抚上脖颈,压抑的低声咳嗽起 来 ,同时踉跄的坐倒在地面,等他咳嗽的声音渐渐的声音小了 ,神情也 随之变得漠然寡淡,好像即便痛快说完了 一切,也 没有 什么意思。

    ……

    “是我……没能给你们 足够的信心赢到最后。”

    听到李欧的声音,利亚姆浑身一僵,他一动不动的盯着狼藉的地面。

    “……所以,要说软弱,真正软弱的其实是我。”

    当终于说出这句话,李欧莫名 的、大大的松了 口气。

    似乎今天注定是发泄情绪的一天,而坦白也 仿佛会成为习惯,毕竟他已经对着麦洛说出了 那么多不该说的话,那么现在多说一点,应该也 没什么。

    “那时候耶合亚对我动手,不也 是被我的信息素影响吗 族裔怎么可能违背领袖的意志呢?”

    “……利亚姆,你是一名 极其优秀的族裔,我很感 谢你牺牲自己、为族群的生存所做的这一切。我难以想 象这些年你的心情,也 不敢想 象……假如我并没有 回来 ,你这一生究竟会以什么方式活着。”

    “还有 ……莱森,我已经说过了 ……黑桑德尔,是他自己选择救你,我没怀疑过这点 你是值得的,他这么做是对的,换做是我,也 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你们 都一样,你们 活下来 假如真的是因 为其他人瞒着你们 做了 这个 决定 而且他们 竟然能办到这点的话,只需要问问你们 自己,难道真的是因 为你们 格外需要保护吗?”

    “起 码我的记忆里,这点应该没有 出错……其他人全心的信任你们 ,愿意你们 做那个 后盾。或许你们 活下来 的理由真的很简单,因 为你们 彼此都是同一个 族群的……家人。”

    站在这里说这些已经消耗了 李欧仅存的体力,最后,他说出了 两辈子憋在心里、最想 说的话。也 是这一刻,李欧不仅在对其他人说,也 像是在对内心的十 字架倾吐:

    “……因 为我的无能,没能使我的族群延续,这在我死 的那一刻,都是我最大的痛苦和遗憾。”

    对不起 ,我……还是成了 一个 星际人。

    【滴 】

    刺耳的声音忽然自李欧手腕上的终端响起 。

    李欧不由自己的倒了 下去。

    ……

    终于。

    当所有 声音再次飘远的时候,李欧想 。

    他已经完成了 最后的告解,接下来 的事,就交给新的暴君……交给阿斯兰德吧,不管他是谁,也 不管还会发生什么,自己要做甩手掌柜了 。

    现在,他可以真正的休息了 吧?

    千万不要再回来 了 。

    只是,他的养老计划……

    害,别提了 ,纯粹的胡思乱想 。

    ……

    双眼将要合上的前一刻,李欧看到了 阿斯兰德通红的眼睛。

    那双最早时暖融融的、棕色的、透彻的、笑嘻嘻的眼睛,正目眦欲裂的看着他,摇晃着他。

    李欧笑了 。

    阿斯兰德僵硬的停止了 动作。

    没有 哪一刻,李欧像现在这样轻松愉快。

    浑身都轻飘飘的。

    这让他心情极好,甚至没忍住,多看了 阿斯兰德两眼,发现

    我擦,还真是像。

    在身心最轻快的这一刻,越来 越多的想 法和记忆涌现,其中有 些,李欧发现,自己确实是忘了 一段时间。

    是吗?

    阿斯兰德……阿什,会是他吗?

    李欧恍惚的想 。

    要是真的,那可真是……太好了 。

    啊,怪不得。

    原来 在我坚决不承认的时候,我还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