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于对危险降临的下意识,程倾闭上了眼。可在过短的反应时间内,抬手抵挡的动作与之相比便显得冗长,令他还是没能幸免被泼了个迎面。

    ......

    啪嗒。

    ......

    啪嗒。

    很长一段时间,程倾认为,他好像都和外界嘈杂混乱的声响分割成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空间。

    ......

    感官是逐步回归的。

    浓稠的液体缓慢在脸畔下滑,从额前至鼻尖,从鼻尖至下颌,接着一滴滴的滚落。

    湿润浸透戏服的布料,黏腻在皮肤间蔓延,假发被打湿成绺,液体甚至渗进头套。

    “别睁眼。”

    谁说。

    有些奇妙的是,由于耳廓也被液体间断性堵塞,程倾没能听出是谁在讲话,但他听到了对方气息的晃动未平。

    落在他脸上的手却很稳。

    纸张轻柔地捻过,将液体一点一点地擦干。

    半晌,才再有声音,而这回程倾听了出来。

    “抬头。”楚知钰的声音是一贯的清冷,给人平白以安心,“屏住呼吸,只是擦弄不干净,需要倒水给你冲一下。”

    如果程倾现在慌乱失措,那么很容易便会把对方当作主心骨。

    只可惜程倾不是。

    抬头让对方为他清理的时候,似乎是在安抚他的情绪,楚知钰少见的多言,一直在讲着话。

    “不用太担心,只是颜料。”

    “刚刚你的面中被挡住了一部分,现在只是左脸下侧有点上色,这种化学原料的染色是可洗褪的。”

    “人被许晟压走去向剧组沟通情况了,他们那边会着手报警。还有你的助理,我已经让人去联系了,他应该很快就会赶过来。”

    等程倾睁开眼,最先看到的便是楚知钰玉砌一般的眼睛。他的唇蠕了瞬,似乎想说很多,最后却只是说了声:“谢谢。”

    “没事。”楚知钰摇头,用眼神示意他转身,“周围可能还会有狗仔,先上车。”

    进到车上,鉴于一片狼藉的身上,程倾没有坐下,楚知钰便也没有。他们几乎是站在靠近门口的地方,无话可说地沉默着。

    还是程倾先问:“要坐么?”

    “没事。”楚知钰说。

    接着便又是一段沉默不语,但这回楚知钰更先主动。他垂下眸看他,语气很郑重:“抱歉。”

    程倾清楚这句道歉的含义,就像楚知钰自己也明白这点一样——对方有着高达99%的概率会是这位私生的正主。

    “别那么严肃,没关系的。”

    程倾弯下眼笑笑,说:“我早就习惯了这种恶意,不过这还是第一次,真的有人泼得那么完整到我身上。”

    ——看似是在安抚,可实际却又在加重对方的愧意。

    毫无疑问,程倾是故意的。

    他做事从来都是利益为先,既然已经出了这种事,结局无可更改,那就总得作用,否则他就是白挨了顿泼。

    “......抱歉。”楚知钰又说了一遍,接着停顿片刻,问他:“上次你说羡慕,是羡慕我什么?”

    程倾反问他:“你希望听到我回答什么。”

    他用余光看见,楚知钰的眼神一怔,接着愈发变得复杂起来。

    “良好的人气和风评,刚一入圈就能拥有的好剧本,还是生来就拥有的权势地位。”程倾一语点破他的猜想,又淡淡地否认,“说没有这些太虚假了,但那不最主要的。”

    “我.....”楚知钰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被程倾打断:“我是个孤儿。”

    可能在他眼里,程倾是在平静地叙述着自己的伤疤,勉强地笑着。但这回他说的话,又全部都是实际。

    “其实羡慕你的理由可以有很多,你恰好拥有我所缺少的全部,并且在那些方面拥有的都是能够拥有的顶级。”

    程倾展颜,微微一笑:“但你其实不用太把那天我说的放在心上,因为我不在乎。那天说的只是一时兴起,我对你的羡慕也只存在于很短的一个瞬间。”

    这回楚知钰是再来不及再说些什么了。

    得知消息后,剧组来人很快,众多人涌入了车内。不论如何,演员在片场内发生这种事故,剧组都是难咎其责的。

    陈枞面容肃立地盯了他几秒,既是承诺,又是一锤定音地说:“这件事我会处理,给你一个结果。”

    他带了几个专业人士来为他拆脱头套和戏服,期间,同一旁的剧务吩咐:“通知下去原定夜戏延期,和老杨说一下调整戏份顺序......”

    “你没事吧?”程倾正侧耳听着,许晟挤了过来。

    他摇了摇头,对方便早已是副咬牙切齿的姿态,低骂道:“疯子。还有我助理,回去就给他换了,要不是我他瞎拉我,你还能遭这种罪。”

    程倾觉得好笑,说:“好了,和人家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