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组员们挥手道别,许思祈背着书包,和程屿年一同走在夜色四合的校园里。

    昏黑的夜,一盏盏橘黄的路灯连绵延伸,串成模糊的直线,最终隐入黑夜尽头。

    道路旁的植被披上寝衣,在灯火下沁着暖光,又落下深色的树影。

    柏油马路上,两人隔着一臂之距。

    许思祈垂头看着地上一长一短的影子,捏了下书包带,想说话,又一时想不起合适的话题。

    风声沙沙地卷着秋叶,她看见右边被绿网围栏包起来的一小块场地。

    想起程屿年的专业,话不由自主地从嘴里飘出:“这些飞机,好像放了很久了,风吹日晒的。”

    程屿年顺着她的话,往旁扫了眼。

    那是自建校以来,就腾出来的一片空地,用来陈列那些使用过又已失修的飞机。有战斗机,也有小型通用机、教练机和直升机。

    “嗯。”程屿年回道,“三四十年了。”

    许思祈感叹:“好厉害,看起来那么窄,但是却可以升入那么高的蓝天,飞那么远。”

    程屿年低声,“确实不容易。”

    许思祈平时没太注意,现在有专业人员在旁,索性打开了话匣子,问了一系列问题。

    诸如这些飞机是干嘛使得,怎么设计的,又怎么升级换代了。

    程屿年用让人很容易理解的方式跟她讲了些历史,尤其许思祈最感兴趣的那架战机。

    他说,那架战机是当时六几年,国家自己首次研发出来的超音速战机。可以说,这类战机是曾经装备数量最多、服役时间最长,且击落敌机最多的一代。

    “直到2010年,它才正式退出了空军的编制序列。”

    程屿年简洁明了的话一落,许思祈说不上来为什么,鼻子有点酸。

    像是位叱咤风云一生的英雄,最终也难免迟暮,落下帘幕。

    “这样啊...”许思祈吸了吸鼻子,忍了片刻。

    她接着道:“曾经翱翔天际,保家卫国。现在被放在这里风吹日晒,虽然大家都可以观摩,但还是...挺让人唏嘘的。”

    虽然被放在学校里,学生来来往往,所有人都可以看见。

    但最多只是拍张照,评价下外观,如她一般。

    而谁会真正记得它?曾经的战友吗?等到暮年了,他们还会想起彼此相依为命的过去吗?

    还是说,它曾一同出生入死的战友还在么。

    女孩说话带着明显的鼻音,音色柔软,听上去很不忍。

    程屿年轻握的手松了松,缓缓出声:“每架飞机在被设计出来前,都会有它的使命。”

    “实际上,还有另一种飞机,叫做‘静力试验机’,是每一种新的飞机型号被设计出来的前身。”

    “他们一出生,就不会被人注意,注定告别蓝天。”

    这种试验机被设计出来后,所有的存在意义就是——被毁灭。

    研究人员会对它施加各种复杂的外力、电荷,用许多极端的手段,去试探他的承受极限。

    到最后,暴力性地被摧毁,它变形破碎的最后一声呜咽,被称为,他的载荷。

    许思祈听到这个,更是忍不了了。

    她侧过脸,使劲地呼了口气,缓了好一会儿,才从那种仿佛亲眼所见的残酷场景中抽离。

    “听起来,还挺...悲壮的。”许思祈声音哑道,“生来赴死。”

    程屿年点头,“但这就是,他们的使命。”

    “他们曾出入蓝天,保家卫国,到现在功成身退,被人围观,或者视而不见。”程屿年顿了顿。

    “但他的存在和功勋不会被遗忘。祖国不会,历史也不会。”

    “那人呢?”许思祈突然问道。

    她也不知道大脑里哪根神经被触到。所谓物是人非,物尚可以被保存,被维修,被展览。

    那人呢?

    尤其是那些隐姓埋名的人。物被破坏的瞬间,又何尝不是在破坏他们日以继夜的心血?

    程屿年像是没料想她这样发问,沉默了好一阵。

    他道:“有些人,也有他的使命。”

    许思祈点头应了应。不用说,程师兄就是属于,“有些人”。

    最近和程屿年多了几次来往,许思祈还以为,他在自己心里更像一个普通同学了。

    比如他也想去看一看泡面小屋;比如他也会参加活动,跟自己学搓面团;比如他有强迫症。

    但是,她又想起来了,他们本来不是一路人的。

    他的家庭,他的能力,他的未来。

    许思祈说不上来,自己心里那种突然落下去的东西是什么。

    好像是,你以为可以越来越靠近的人,突然有一天意识到,你们本来是两条线,短暂的相遇之后,就会再无交集。

    甚至越来越远。

    许思祈打起精神,牵了牵嘴角,不再纠结于这些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