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临的眼神冷得令人生畏,所以他只敢找到棠离。

    “那时我好像是被这位……先生吞掉了,但进了他的肚子之后,却只是好像进了个圆形的容器,并没有伤到分毫,我甚至还能听见看见外面的世界。我看见那座黑色的宫殿,也听见了你们的对话。”

    棠离很直白地告诉他:“你不要问我,我不知道。”

    此时墨临从楼上下来。

    眼神跟棠离对上,棠离的第一反应是闪躲,但他强迫自己跟他对视,然后借着喻兰的口问他。

    “让一个人复生的办法有哪些?”

    墨临微蹙着眉,其实并不愿意解答他这个问题,他也认为这个问题棠离也不会问,因为他总是本能地回避上一世的一切,现在是觉得避无可避,终于选择面对了?

    “人……”

    “人有生老病死,这上天注定的事!”李继羽忽然抢过墨临的话,强势插.入。

    墨临脚尖微动,还是没有把他踹开,让他继续说下去。

    李继羽很照顾他面前这位不是很‘聪明’的学生,语速很缓慢。

    “但是呢,就像许多人都选择靠自己勤奋的双手努力生活,也有人选择打家劫舍,官府会管,可是不一定管得过来,破案的速度有快有慢,所以有些人做了坏事依旧能逍遥法外。”

    棠离看着喻兰,他一开始还没听懂,只是一脸茫然,渐渐细品明白了李继羽的暗示,表情很是受伤。

    “这非我本愿。”

    李继羽听完,只是意味不明的一笑。

    “话再说回来,这让人死而复生的办法有很多。人正常死亡后三魂七魄会被鬼差抓着去排队等投胎,这里的‘正常’不包括被邪祟夺了魂魄、被炼成人魔,以及……自、杀。”

    喻兰上一世是回忆着过往种种,生生把自己气死了。

    这算是自、杀。

    “自己活不下去了这属于天道之外的死亡原因,阴差不会及时赶到,最终的结局便是魂归天地,换个通俗易懂的词就是 魂飞魄散。毕竟想活的人那么多,既然你活腻了,就把机会让给别人,不差你这一个。”

    “你死的时候鹿鸣不在你身边,如果他在,倒是可以用自己的妖丹温养你的魂魄,但以他的能力,也养不了你多久。虽然妖丹和人的三魂七魄拥有着同样的灵魂之力,但跟后者比起来,妖还是太卑微了些。”

    “妖要经历了几千年的修炼才能拥有人生来就有的东西,如果真拿妖丹去温养人的灵魂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可以想象,如果不能想象,刚好我们眼前就有活生生的例子。”

    小雪半截身子埋在盆里,天真又懵懂地眨了眨眼睛:感觉有被冒犯到。

    棠离看完小雪,视线收回来,看见墨临已经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他身上还是有不少猫的习性,喜欢睡觉,喜欢晒太阳。

    棠离把视线收回来。

    “少说废话,这个方法对鹿鸣来说行不通,他还有什么办法!”

    “首先是招魂。”

    招魂两个字对棠离来说并不陌生,但他所掌握的这种招魂术,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招魂,更像是回光返照,只是有利于追踪妖邪。

    但让他深挖记忆,他还真的想到了一种邪术。

    “以血肉至亲的鲜血为引?”

    “是的。”李继羽面上没有什么表情,语调也是毫无感情:“他不仅屠了你仇家九族,更是把你一家满门灭了个精光。”

    “……”

    喻兰瞳眸紧缩,面上本就毫无血色,此时更是面色如纸,指尖微微僵硬。

    “我记得那时,我有个小侄儿才刚出生……”

    “死了。”

    喻兰落在膝盖上的双手握紧,眼神不知是惧怕,还是痛苦。

    棠离有些心疼他,想让李继羽说话委婉些,可他一抬头,见李继羽面上竟然是‘真好玩儿’的表情,这时才惊觉这位确实不是个人类。

    “他都这样了,你还喜欢他么?我可记得你是个宅心仁厚的好官,若是没有那场火灾,你应该也活不长了。以他极端的性格,就算你是正常的生老病死,恐怕也会走上同样的路。”

    喻兰想也没想就否定了他。

    “不是,他不是那样的……人。”他有过迟疑,但还是用这样的词称呼他。

    “你说错了,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你说我全家人都死了,我首先想到的其实不是我的小侄女,而是我亲生父亲对我做过的那些事情。”

    他陷入了回忆中。

    “我娘亲是爹硬抢来的农家女,他玩了几天就腻了,丢下我娘在偏院里自生自灭。我自打出生就受尽白眼,我想过逃,可是娘亲告诉我必须要念书,只有念书考取功名才有出路。在府里那些年,我受尽侮辱,甚至有一次,一觉醒来发现在竟然深山野林里。那是一处猎人打猎休息用的茅草屋,我醒来后推开门,满世界都是一片雪色,我冻得僵硬的双腿根本走不出去……”

    “就是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我遇见了小鹿。它也躺在雪地里奄奄一息,我跑出去把它抱回来,我生不了火,只能抱着它尚有余温的身体睡觉……这就是我跟他的初始。”

    他不是个好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能否被称为一个合格的人,因为当他得知他的爱人背负了那么多杀孽之后,他首先想起的竟然是他们的初见。

    “他罪该万死。”喻兰看着李继羽的眼睛,很认真地恳求,“只求你们抓住他之后,别让我独活。”

    他罪该万死,也别让我独活。

    棠离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他看向喻兰,语气坚定:“好,我答应你。”

    喻兰苍白的脸上有了笑容,由衷道:“谢谢。”

    李继羽撑着头,好似有万千结缠绕在心头解不开。

    他这只鱼这会儿突然变得高深莫测起来,棠离摸不透他的想法,但是他心里想了个法子,他不能再继续坐以待毙,等着敌人送上门了。

    “我有个计划。”

    -

    于衍的新电影开拍在即,他已经确定了好主创班子,本来他没有想要占用棠离太多的时间,所以他的计划是他先过去,拍到一半等棠离有时间了,再把棠离叫过来,但现在的问题是

    棠离跟他提前上路了。

    因为出行的队伍庞大,所以李继羽直接租了辆豪华房车 有钱就是这么快乐。

    棠离刚刚午睡醒来,迷迷糊糊地问:“要到了吗。”

    “还早。”

    话是从猫嘴里出来的,房车虽然大且豪华,但是豪华的方面在于装备齐全,而不是位置多,所以墨临就十分体贴地变成了猫,主要原因还有二。

    一是喻兰总是盯着他的脸出神,他又不能动手,怕吹口气就把这纸糊的人吹散了。

    二则是因为棠离这段时间总是盯着于衍的狮子狗,那眼神馋得都要流口水了。

    此时棠离看着他乌亮柔顺的毛,竭尽全力在忍耐。

    墨临倒是先忍不住了,他变大了一个型号,直接分了棠离半张床,蹭到了一起,棠离就可以顺其自然地把脸埋下来,深情地撸几把。

    “嗯……”

    人发出舒服的喟叹,‘猫’腹部舒服地起伏。

    于衍进来时被床上那一团乌黑乌黑的绒毛吓了一跳,但好在他现在也算是见多识广,很快便冷静下来。

    他坐在棠离的床边,很自然地放下一杯水果刨冰。

    “离总,起来谈谈吧。”

    棠离眯开一只眼睛:“谈什么。”

    “谈谈我这电影到底还能不能往下拍了,我实景可是搭了半个月了,请了快三百个工人,你别一夜之间给我搞成一堆废墟。”

    啊这……棠离心说,还真不是他能决定的。

    他胳膊撑着身体,半个身体支起来。

    “我听说娱乐圈有给腿买保险的,也有给手买的,能给建筑物买吗。或许我们可以想点办法,尽量伪造成□□。”

    于衍伸出食指,狠狠地指着棠离。

    “好,你给我等着!”

    “看我不给你加戏!加死你!”

    “……额。”

    第一次听说威胁人用‘我给你加戏’这么个理由的。

    棠离想把于衍叫回来再说几句。

    “喂,也不是我针对你啊,只能怪你那景儿选了个风水宝地,非常适合斩妖除魔。”

    这话还真不是他瞎吹,而是李继羽和墨临一起算出来的。

    鹿鸣逍遥法外这么多年,天道的雷都拿他没办法,实力已然不容小觑,他们必须选个有利于他们的风水宝地才行。

    “哎哟。”

    棠离胳膊有点酸了,身体‘不堪重负’地摔在墨临身上,他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不动弹了。

    “鹿鸣……还有救吗。”

    “不确定。”

    墨临的声音轻悠悠的,像他的绒毛一样,挠得棠离一阵心痒痒。

    棠离本来还打算要点脸,这会儿什么都不想要了,腿抬起来,结结实实地缠在了他身上。

    半晌,半梦半醒的状态里,他好像听见了墨临的笑声。

    “你笑什么。”

    “你很自信。”墨临说。

    棠离捞了捞脑袋,发现他还真是自信突破天际。

    鹿鸣不再是一只小小鹿妖,毕竟他都敢威胁墨临了,没吃几斤熊心豹子胆是万万不敢这么做的。他们也知道没有轻敌,还特地挑选了适合降妖的好地方,但即便如此,棠离首先想到的还是……要如何‘拯救’对方。

    棠离以为对方是在嘲讽自己,哼唧了两声,打算反驳,却又听见墨临说。

    “你之前便是如此。”

    “如此?”

    “是的,不管面对多大的妖怪,都是如此自信。”

    “真的?”

    棠离反而有点不自信了。

    他回忆起来的记忆里,他好像一直都是个苦大仇深的模样,背负了太多太多,一点都不像个仙风道骨的修士,倒是像个满心幽怨的老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