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她以前没有察觉到呢?

    到底是霍述太擅长伪装,还是她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林知言将下唇压成一条线,打字说:【这么说来,要是哪一天我死了,你一定会为我感到高兴。】

    霍述怔了一下,眼底划过一丝茫然。

    但很快,他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他微抬下颌,靠在椅背上交叉十指,以一种笃定的语气微笑说:“幺幺,没人能让你死。”

    他这个人,有时候真是双标。

    别人能死,为什么她就死不得?

    两人目光胶着,舒缓抒情的背景乐成了最大的反衬。

    终于,林知言放弃说服一个不懂感情的人,拿起手机起身。

    “去哪儿?”霍述立刻拉住了她的腕子。

    【上厕所,你也要管吗?】

    林知言用力抽离手腕。

    霍述笑了声,松开手道:“早点回来,这家的appetizer很不错。”

    林知言穿过餐厅长廊,一口气走到女士洗手间,拧开水阀将手泡了进去。

    她需要出来透透气。

    小铃铛的去世勾起了她太多情绪,整颗心就像一颗膨胀的氢气球,偏偏还有霍述这根引线在不分场合地晃来晃去,保不齐什么时候会砰地一声爆炸。

    洗了把脸,待思绪清明些了,她擦干手朝外走去,却在厅门口意外见到了一个人。

    成野渡?他怎么会在这里?

    “什么都别问,跟我走。”

    成野渡径直向前,拉着她的手臂朝餐厅外走去。

    【等等!】

    林知言打手语,看了眼卡座的方向,还好走廊曲折,霍述察觉不到这里的动静。

    “你的情况,凌妃都跟我说了。”

    成野渡回首,林知言心一紧,以为他要说一两句诸如“我早就提醒过你”之类的责备之言。

    但他没有,只是更用力地抓住她的手,“我和凌妃托人在东城给你租了一间公寓,都收拾好了,你搬过去就能住,至少短期内姓霍的找不到你。福利院那边我给你请假,避一阵再说。”

    林知言怔神,没想到白天成野渡的那句“我有事找你”指的是这个……

    他和凌妃,竟然悄悄为她做了这么多事。

    大概误会了她的沉默,成野渡眉头拧得死紧:“他们霍家内斗正严重,是你脱身的好机会。你甘心被他一直控制在身边吗?”

    林知言怎么甘心?

    她太需要一个清净自在的环境,好好地喘息几口了。

    外面雨势渐浓,大理石铺就的台阶在灯光下反着镜面的光泽,潮湿的空气吸入肺腑,跟和了泥般沉重。

    【你不能现身,会连累到你的。】

    林知言寻了个拐角的视野盲区,认真地打字,【把地址给我,我自己会过去。】

    大概是她的神情太过凝重,成野渡没有坚持,掏出手机准备发送定位。

    “幺幺,你要去哪里?”

    温和含笑的声音,就在此刻从助听器中响起。

    林知言浑身汗毛倒竖,猛然回头,霍述就站在门厅下看她,暖黄的落在他英俊白皙的脸上,染不出半分暖意。

    成野渡下意识横手挡在林知言身前。

    林知言呼吸都快停滞,如果她会说话,成野渡此刻一定会听到她的尖叫:别惹霍述!快走!

    可惜成野渡压根听不到她混乱的心声。

    霍述黑沉沉的目光从成野渡身上扫过,像是刮起一层血肉似的,再轻飘飘落回林知言身上。

    “幺幺,过来。”

    他朝林知言略一抬手,声音称得上温柔,“趁我还有耐心。”

    现在还来得及,可以撒个谎糊弄过去。

    林知言向前一步,一手负在在身后比手势,示意成野渡赶紧走,却反被他一把拉住:“别听他的!去我摩托车上,他追不上。”

    他下意识拉扯的动作,无疑是在激怒霍述。

    果然,霍述眼眸微微一眯,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呼吸,一把扯松了那条深蓝色的领带。

    他一边朝林知言走来,一边慢条斯理地将领带缠在手掌上,护住指关节。

    林知言意识到不对劲,一把推开成野渡,食中二指比了个倒v的手势,示意他:【走!】

    然而已经晚了,一阵凌厉的拳风袭来,越过林知言的耳畔砸向成野渡。

    精心训练过的格斗手法,成野渡根本没有招架之力,瞬间踉跄跌下台阶,摔在雨水中。

    厅内的服务生看得惊心动魄,但没人敢上来拉架。

    林知言一把拉住霍述的腕子,用尽全身力气紧紧地抱住,湿润的瞳仁微颤,是制止,也是恳求。

    霍述的腕子绷得很紧,筋脉鼓起,领带包裹下的拳头像是石头般坚硬。这是他第一次动手,褪去温柔贵气的假象,仿佛黑街走出的西装暴徒……

    感受到贴上来的柔软体温,霍述回过头,那一瞬冰冷的眼神,让她毛骨悚然。

    “你在发抖,幺幺。因为冷吗?”

    霍述渐渐松了拳头,抬头看了眼檐下的雨光,自顾自点头,“这么大的雨,确实冷。”

    他略一抬手,不远处的司机便将车开了过来,停在阶前。

    司机……

    是了,怪不得她刚和成野渡见面,霍述就闻声而动,原来还有个暗中监视一切的司机。

    车门打开,林知言被霍述拉去了后座。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整个世界都仿佛暗了下来。霍述扔了手中的领带,转身看着林知言,抬手去碰她被雨水淋湿的鬓发……

    林知言下意识偏头。

    大概没料到她会这般反应,霍述指尖微顿,然后很低地笑出声来。

    “你想和他走是吗,和那个黄毛小子?为什么要走呢,幺幺?”

    他沉吟着,脸上呈现出真实困惑的神色,西服上深色的雨痕,像是一片浸染的泪渍。

    片刻,他盯着正在大力踹着车门试图让他放人的成野渡,仿佛得到了答案,“是他引诱你,是他们的错,对不对?”

    林知言睁大眼,不住摇头。

    但霍述已经“听”不进去了,他固执地守着自己认为的答案,将所有的过错推向他人。

    他使了个眼神,那个行伍出身的司机立刻下车,将成野渡从车门处拽离。

    他们在雨中扭打起来……

    或者说,是成野渡单方面在挨揍。

    林知言看不下去了,她徒劳地拉动上锁的门扣,疯狂拍打车窗!

    【停下!别打了!会出事的!】

    【我已经在你身边,哪儿也去不了,你还想怎么样?我们俩的事为什么要迁怒别人!】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慌乱地打着手语,祈求身边的男人。

    【算我求你,霍述!停手!】

    霍述安静看着,眼神明明是冰冷的,却仿佛翻涌着烈焰岩浆,烫得人心脏都蜷缩抽疼起来。

    “嘘,嘘!”

    他按住林知言飞速挥舞的手,皱眉平静地说,“冷静点,幺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啊,他不懂,他永远都不会懂被人愚弄的、她的伤心和绝望。

    即使自己此刻胸口插着利刃,在霍述面前痛苦到想要死去,他也只会冷眼旁观,然后轻飘飘问一句:幺幺,你为什么哭?

    啪地一声脆响,霍述的脸颊偏向一边。

    他梳理齐整的额发散落,白皙的脸颊上很快浮出几道清晰的淡红指痕。

    林知言手掌震麻,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被人污蔑时她没哭,和霍述分手时没哭,小铃铛去世到下葬她也没哭,但现在,她好像撑不住了。

    放过她吧,放过他们。

    吧嗒,她听到了内心深处心弦绷断的细响。

    “呃……啊……”

    林知言抱住自己的双臂,喉咙里迸发出的含糊嘶吼,像极了实验兔濒死前的尖叫。

    霍述应该被吓到了,良久的怔忪,以至于他忘了自己脸颊上火辣的疼痛。

    雨水浇灌在车玻璃上,一片潮湿的冷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