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青少年这时大约是在初三或者高一,这时候她在哪儿呢?

    哦,想起来了,她也在学校。

    倘若不提那些不可与外人道的兼职,星琪的中学生活泛乏可陈。

    她独守属于自己的秘密,几乎不与人jiāo流。

    白天,她是被老师重点观察的“差生”,不是补觉就是偷偷摸摸补作业。

    当时的班主任是个jing瘦却有小肚子的男中年,戴的眼镜很像啤酒瓶底,时不时突击检查,隔窗扫视教室。

    巧合或是有人特殊安排,星琪的位置就在靠窗的位置,感受到的探查比其他学生多。

    一开始星琪总是分辨不清他有没有在盯自己,后来她做过几次试验,发现只要手臂上竖汗毛,班主任一定在盯她。

    之所以记得那班主任,因为他跟着她从初中到高中,也从初中窥探到高中。

    到了夜晚,她是被寄予厚望的星星,执行公社教导她的“平均分配”,从富人家借取财物救济穷人。

    现在看来其实很可笑,但当时星琪真的以为那是她应该做也必须做的。

    经常有人带她去养老院孤儿院,说那里生活的孤儿、老人及残障人士衣食无着,公社提供他们的日常所需。

    十岁开始,她被裹挟进天衣无缝的谎言,足足到鬼门关走了几遭,她才知道长久以来奉行的道与理是片面的。

    慈善机构初衷是好的,但因为善良的人难以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因而极易被有心人当成工具。

    老人家啜口茶,用合盖的响声打断星琪的回忆,状似和蔼地问:“想起什么了?”

    星琪嗯了声,将车纵移七格,再有两步,就是绝杀。

    老人垂眼看了片刻,白眉一皱,“时间不早,先去吃饭吧。”

    晚餐很丰盛。

    刘卓一听老人家说不要客气,就真的不客气,风卷残云扫去一大半。

    星琪本来没胃口,看他食欲满满,饥肠的馋虫便被勾出来。她下手还是晚,只抢到一只ji翅,一只ji腿。

    任怀成拉不下脸跟年轻人争,冲着空盘子gān瞪眼,好笑又好气。

    老人笑眯眯的看着刘卓。

    有一瞬间,星琪错以为这是一餐寻常的家庭晚餐,老人是家里慈祥的老阿公。

    然而这念头刚冒出来,她立刻警醒。半块去油的ji皮如鲠在喉,咽不下,也不好意思吐。

    她为什么想不起来老人家是谁?

    按过去的经验,她不愿想起来的记忆通常和重塑的三观南辕北辙,无限趋近于她所了解的极限残酷。

    “我吃饱了。”

    她推开饭碗里抬头看老人,他也正看着她。

    “我们出去走走。阿英,拿两件外套,给小朋友也拿一件。”

    老人带她去的地方是半山小道。

    山间风凉,星琪听到前后各有脚步声,应是保镖之类的。

    看起来是修身养性的隐士,其实也很惜命。

    但是,他怕什么呢?

    到了一处平台,老人的拐杖指向前方湖泊,“我上次见你,是在一个冬天。”

    湖从远处看不是很大,中间一座鹅卵形小岛,两座瓦房分别占据东南和西北角。

    远远看,小岛离岸边最近的地方也有四十来米。

    鼓噪的风声瞬时穿透耳膜,星琪听到后槽牙摩擦的咯吱声,她填了颗牛轧糖,但没等她咬碎,一股qiáng烈的反胃感让她快走几步,然后冲着树根gān呕了几下。

    星琪回过头,死死地盯着他:“我怎么称呼你?”

    她意识到对这位老人她没用过敬语,因为尽管是老人,但他一点儿都不值得尊敬。

    老人逆光而立,一副居高临下的睥睨姿态,脸上的深刻皱纹犹如刀削斧凿,每道纹路充斥着狠辣。

    她有多蠢,以为他真是慈祥老人。

    他居然笑了:“现在问老人家名讳,是不是太没礼貌。”

    “你到底是谁?”

    老人答道:“承蒙老友小友抬爱,叫我一声侯爷。”

    星琪勾勾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自从在山庄目睹小偷偷窃不成欲致人死地,星琪幡然醒悟。

    她连夜去公社保险库,偷走那里所有尚未“转租”出去的失物。

    不知为何,保险库竟有不少是她亲手盗来的——其中相当大一部分,博士说会转给值得拥有它们的人,从中获取的财富用以赡养公社孤寡。

    但多年过去,那些东西静静躺在保险库,沦为公社藏品。

    公社并不如博士宣称的,是基于高尚动机成立的民间集体。实际上,它和所有见不得光的地下团伙一样,是有组织的犯罪。

    组织再jing密,但只要行不法之事,总有天会无所遁形——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侦探不就在很久之前盯上她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