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绿腰愣了一下,“好。”

    察觉对方的冷淡,她放下东西,擦完手,“那我先走了。”

    “嗯。”

    走到中庭,像是想起什么,沈绿腰停下脚步,在月光下回头:“叔叔今夜睡在哪里?”

    严霁楼伸手一指,“就那儿吧。”

    他指的是柴房。

    沈绿腰轻声道:“夜里有些冷……”

    可是严霁楼已经背过身,背影挺拔、冰冷,写满无声的拒绝。

    沈绿腰默默回房。

    听见隔壁门关上,严霁楼才转头,看向门的方向。

    方才两人离得近了,他才看清楚,这女人长了一双极为出众的眉,色浓而长,眉峰过分高挑,没有表情时,也像在好奇着什么,那一双眼睛却如同孩童一般,瞳仁大而幽黑,配合着圆圆的鼻头和小巧丰润的嘴唇,显得有点憨直,垂首低眉的时候,又格外有股脆弱。

    如果不是知道内情,谁会怀疑这样的女人,竟然敢杀人。

    另一边,沈绿腰回到里间,阖上门闩,心里也嘀咕,这个小叔叔,长成这样,简直不像乡野农家的子弟。

    只是看着可不像好人。

    第4章

    第二天早上,严霁楼刚起来。

    屋顶炊烟袅袅,饭已经好了。

    沈绿腰踮着脚尖,在太阳底下晾被褥。

    孝服已经脱去了,穿一件黑衣,像是麻布的材质,袖袍宽大,在晨风中鼓荡。

    听见后面的脚步声,回头笑道:“我把旧被褥从箱子里面拿出来,晒一下,你好用。”

    家里房子只有三间,右边是灶房,中间的是人住的卧房,最左边还有一间柴房,里面存着粮食、柴火,与马厩相邻。

    昨天晚上,严霁楼就睡在柴房,在几块木板拼成的简陋床板上打地铺。

    半夜地上起霜,确实冷得厉害。

    沈绿腰又道:“要是还冷,就告诉我,我把褥子再给你用棉花壮一壮。”

    看着女人脸上温和无害的笑容,严霁楼有片刻的怔忡,终于垂下眼帘,“多谢嫂嫂。”

    说完,看见房檐底下的柴火垛瘦小伶仃,严霁楼捡起斧头,一声不响地坐到台阶上,打算劈柴。

    “先吃饭吧,吃过了再弄也不迟。”

    女人的声音像一把把茉莉,细小的花粉全扑在他耳廓。

    晨风吹来淡淡的香味。

    酥,痒。

    这感觉很古怪,让他不禁想要远离。

    羊毛一般四处飞舞的细细晨光里,严霁楼神情冰冷严肃:

    “嗯。”

    饭桌上,两碗黄米饭,一盆干豆角丝煨洋芋块,还有一小碟过冬剩下的腌菜。

    严霁楼掏出随身的帨巾,把两根筷子各捋过一遍,“我想先去哥哥的坟上看看。”

    沈绿腰看他擦筷子,微微皱眉,低下头,闷声刨自己碗里的饭,囫囵咽了两口,便说:“吃完就走,我带你去。”

    严霁楼吞下口里质感粗糙的黄米,“麻烦嫂嫂了。”

    沈绿腰端起手中的碗,狼吞虎咽,斗大的碗口,把整张小脸都遮得严严实实。

    严霁楼注意到,盛凉菜的瓷碟侧边,有一道银线,他还在看着,这回沈绿腰很快就告诉他:“这碗是锔过的,之前摔碎了。”

    “是吗?”严霁楼用筷子上方的头,轻轻挑起碟子边沿,若有所思道:“兄长向来是节省的人。”

    沈绿腰放下碗,盯着他,“不是,这个碟子,是有一次洗碗,摔碎了,你哥本来要扔掉的,我喜欢,就留下了,后来找的补碗匠,重新锔好的。”

    严霁楼看向对面的女人,依旧是纯良无害的模样,不知为何,他却从她的话里听出挑衅的意味。

    “原来如此,哥哥与嫂嫂真是伉俪情深。”

    他原是要刺探,信上透露的那桩谋杀案,虚虚实实,按那上面的意思,蛇蝎妇人,自然是再会虚与委蛇不过了。

    听到沈绿腰耳朵里,却变了个味道,仿佛是他瞧不上兄长的品味,也不大肯认她这个嫂子。

    不过她并不生气,只是一笑了之。

    读书人嘛,向来清高傲气,还不要说,读书人中的人尖子了,她想,他在家里也待不久,犯不着置气,从前严青就跟她说过,他的这个弟弟,从小就是人中龙凤,将来是要做大官的。

    绿腰朝对面看去——大官似乎对她的手艺有点兴趣。

    “叔叔还未吃完吗?”

    “快了。”

    饶是严霁楼心中偏见丛生,疑云深重,也不得不承认,这妇人的手艺十分了得,将几样简陋的食材,做得如同鱼龙珍馐一般。

    不知不觉碗碟都见了底,他有些羞赧了,主动起身去洗碗。

    她隔着窗跟他说话,“我先去库房找点黄纸和香烛。”

    绿腰到杂物房里,翻出办丧事用剩下的奠器,用布袋装了,出去到马厩里,解了马嚼头,抱了草料扔到石槽里喂马,趁机将袋子搭在马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