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阖上书,和衣躺在床上,夜不成寐。

    大约过去一个时辰,听见外面的?脚步声。

    进贼了?吗?

    他爬起身,掀开?窗帘往外看。

    寡嫂正提一桶水,跌跌撞撞地向屋内走去,桶上热气氤氲,她只穿一条葱绿色的?贴身小褂,下身是烟青色纱绔,修长雪白的?臂膀,因为负重?而抻得笔直,赤着脚,露出纤细的?脚踝。

    片刻,隔壁传来哗哗的?水声。

    大约是知道明天要出远门奔丧,在别人?家洗漱不方便,趁着在家的?最后一晚,出来烧水沐浴。

    仿佛有香味缭绕鼻尖,他同时感?到?一股热气在自己体内蒸腾,如同岩浆一般,一种滚烫的?痛苦席卷而来,淹没他的?身体。

    等到?热水都被泼出来,看她关灯上锁,他出门,打起满满一桶井水,站在院里用冷水冲了?凉,这下好像叫她发现?自己还在醒着。

    片刻,外面响起敲门声。

    “我把老窑那面地方收拾出来了?。”后面的?话她没有再说,希望他能听懂。

    “嗯。”隔着门,他不温不火地答道。

    “明天几点出发?”这回他先问。

    “嗯?”她正疑惑,又听小叔子说:“三姑奶奶家离咱们远,明天日头大,要走的?话得早点起来赶路。”

    “哦,行。”

    听见寡嫂离去的?声音,他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想:自己应该先验证一番,不可轻信小人?言,那个姓杜的?阴险狡猾,恐怕是这家伙被自己整后,心里咽不下那口气,故意诈他。

    什么蛊什么药,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他知道那是假的?。

    第34章

    鸡刚叫过一遍, 两个人已经收拾齐整。

    远方的?天空呈蟹青色,绿腰上马,严霁楼一个人在后面走。

    凌晨草叶悬挂露珠, 山间小道上一片静谧。

    这时辰已经有村民背着干粮上山了,大人成群结队,小孩和黄狗跟在?最后面乱跑,驱散了两个人之间无声蔓延的?尴尬气氛,越走视野越开阔,不像严家的?村子?在?山里,三姑奶奶家, 坐落在一个相当开阔的塬地上。

    刚到地方, 就看见?招展的?白幡, 有人招呼着上来, 将他们引进院内,众人都坐在?院中央吃面, 不远处灶台棚子?底下热气滚滚, 里面钻出来一个男人,三姑奶奶嫁的?丈夫姓魏, 早就没了, 这魏家的?小辈也不太认识人, 还以为眼前来奔丧的?是一对夫妻,还是年龄大的?老人灵光,一下子?就认出来他们, 朝认错人的?后生脑勺上拍一把, “咋说话的?, 眼睛不要?挖出来撇了。”

    先笑问严霁楼,“小楼来了啊。”

    又向绿腰点头:“侄孙媳妇也来了。”

    两?人都答是。

    寒暄几句, 两?人被请到角落里的?长条漆凳上坐,面前端上来两?大碗饸饹面,待客的?主家叫他们吃好?喝好?,便又招呼别?人去了。

    因为三姑奶奶活了六十多,在?当地已?经算作相?当长寿的?人了,而且是无病无灾,睡一觉安安稳稳没的?,没有受任何活罪,算是喜丧,主家意图大办,因此葬礼上大家都有说有笑,气氛不同于一般丧事的?低迷和凄清。

    做饸饹面的?师傅手艺也相?当不错,面压得筋道厚弹,满满当当堆在?碗里,绿汪汪的?小葱,白花花的?豆腐,淋上被红油炝过的?碎洋芋和红薯丁,暝暗的?晨光里,人人低着头大快朵颐,严霁楼蹙着眉峰,小心地将洋芋和红薯丁捡出来,放在?一旁,绿腰注意到这一点,也跟着蹙了眉头,却将碗里的?菜和汤都喝光。

    严霁楼抬眼看一眼她,搁下筷子?,用?粗茶漱了口后端起还剩余的?大半碗离开,绿腰把他捡出来的?碎菜丁都拨在?碟子?里,倒去喂鸡和狗吃。

    严霁楼站在?棚子?底下远远看她,绿腰目不斜视,向后院去了。

    严霁楼想起口腔中残留的?咸中带甜的?红薯味道,忽然?一阵呕意,头晕目眩,不得不扶墙弯下腰稍作休整。

    记得幼年家中无余粮,只?有红薯可供充饥,他不得不把这东西当饭吃,从早到晚,连着吃了几年,有时刚从地里挖出来,怕被人抢走,甚至生的?也吃,后来辗转到南方才得以摆脱这饥寒交迫的?境地,只?是自此之后落下遗症,一闻到生红薯味,就莫名?犯嘲。

    本来按村里过事的?惯例,饸饹面的?汤底并不放红薯,谁知三姑奶奶生前爱吃甜,就是面食也要?加南瓜或者红薯,她家的?后辈们便自作主张,给?来戴孝的?人也都上一碗三姑奶奶的?特色饸饹面,又因为切碎的?洋芋块和红薯丁特别?像,搞得他所?以他不得不把它们统统剔出来,仿佛是中了小人的?毒的?缘故,他近日总是心神不宁,不得不加倍在?饮食上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