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昭觉寺那边又要一批绣垫,催她加工。

    昭觉寺是藏传佛寺,藏传佛教在当地异常兴盛,一年四季香火不绝,此时正值夏季,为了预备即将到来的燃灯节,寺庙正在大张旗鼓地布置,亟需大量彩色横幅还?有绣巾。

    绿腰的第一桶金,就是靠这个。上次,她在家里做绢花,九叔婆过来,告诉她说昭觉寺要置办一批绣垫和蒲团,她接下了这笔活,人家给了她几个图案,叫她照着?图案织绣,交货之后,那负责采购的喇嘛很满意,爽快地付了钱,还?给她送了很多针线、布料还?有香料,现在还?堆在箱笼里面,把她的屋子弄得又香又神秘,像个小型的庙宇。

    前几天去三?姑奶奶家奔丧,忙着?戴孝行席,倒是忘了这茬事情。

    九叔婆走后,她便赶紧去了寺里一趟,这回?要的东西多,之前的花样就显得不够了,她是要照着?寺里壁画上的图案,描些?图样子回?去。

    昭觉寺占地颇广,至今已有百年历史,重檐庑殿金顶辉煌,藻井上雕龙饰凤,内里金碧辉煌,色彩斑斓。

    之前负责和她对接的老喇嘛,将她领到后山的一个殿里,墙上壁画灿如云霞,老喇嘛说这都是从前流传下来的古图了,嘱咐她只能用眼睛看?,不能用手触碰。

    大殿里,木鱼笃笃响,原来是两个披着?紫红色裟袍的小喇嘛正在敲,瞧见她,露出羞怯的神色。

    忽然听见什么东西倒地,她过去一看?,原来是小喇嘛调皮打闹,把灯油和供奉的牌位给碰倒了。

    她将它们?重新放到台子上,无?意中一瞥,见上面写?着?,“不孝子严青供奉慈母。”

    严青?

    白家镇姓严的少,叫严青的,更?只有一位。

    她对着?木牌和下面的长明?灯看?,原来是她素未谋面的婆婆吗?

    心中正好奇为什么把她老人家供奉在藏寺里,她那样扫视,除了藏民,周围倒也有许多汉人的名字,想来是这里离家近,又是大庙,香油充沛的缘故。

    令她觉得意外的是,隔着?东西大殿,离这个牌位隔得最远的,还?有一位姓严的,只写?着?倒淌河村严氏子孙东海,没有写?谁的供奉,不过她还?是认出,牌位主人是她那位不成器的公爹。

    ——她看?着?底下注脚,算一算时间,已经供奉几年了,大约是从严霁楼去南方进学时开始的。

    对于严青,从前她有些?不怎么看?重他?,现在却对他?生出敬佩来,他?将弟弟送出去读书,为母亲的灵位积捐香油,就连那个不成器的爹,也一并供奉,可见是个忠厚之人,虽然有些?愚孝。

    黄昏的光照进来,将壁上的古画漆得发亮,像是下了一场金线雨,倒映出无?数人间的影儿来。

    她坐在蒲团上,细细地朝纸上描,一个莲花生大士吉祥铜色山净土图浮出雏形。

    前面的歇山顶大殿里,昏黄日光自穹顶射下,照亮殿中央对坐的两人。

    “你?们?家的马驹子长得怎么样了?”长卷发藏袍男人笑?问道。

    此人就是当初严霁楼找来,帮忙给家里母马接生的那位大巫马。

    “托您的福,壮实得很。”严霁楼道。

    “后面往生堂不去?今年你?哥哥没了,那几个牌位上的香油没人添,灯都空了。”

    严霁楼摇摇头?,和往常一样,神情冷漠、干脆,“不去。”

    “不管怎么样,他?们?也是你?父母,如今他?们?都死了,你?可以放下了。”

    “您是给马接生多了,忘记人和马的不同。”

    “我们?藏族人,是不准记父母的仇的,生养之恩,不能不还?。有生无?养,断指可报;有生有养,断头?可报;无?生有养,无?以为报;不生尔养,百世难报。”

    “原来你?们?藏人全是自愿被生下来的,自愧不如。”少年挑衅般地盯着?他?,那双琉璃般的黑眸微微下压,流光溢彩,唇边缓缓溢出一点冷笑?,“只可惜,我不是藏人。”

    他?说完起身,男人目送他?走远,目光幽深。

    两人分别后,严霁楼一口气走到山门,看?着?树上群鸦乱飞,犹豫许久,还?是踅回?,避开来往行人,独自向后山的往生殿里去。

    刚步上台阶,远远地就见寡嫂正指挥小喇嘛,朝长明?灯里面添香油,他?停下脚步,站在那里,远远地瞧着?她,见她坐起又蹲下,时而驻足凝思,时而爬上高梯,扬起洁白纤长的脖颈,临空对着?壁画描摹,某个瞬间,好像和那画融为一体。

    第40章

    回去路上, 昭觉寺外一条山路,摊贩聚集,瓜果点心, 锅碗瓢盆,叫卖声不绝于耳,有老婆婆推着板车,把手腕粗的麻绳,朝相邻的两棵大树上一绾,绷得笔直,上面悬挂数条编织的手环, 红雨一样, 风一吹, 缀着的银色小铃铛哗啦啦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