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人娶妇, 算是个大席,一共摆了有四?五十桌子, 荤素齐整, 冷热俱全, 干的汤的一样不少,所以当厨子是很不容易的事,绿腰和其他几个妇人呆在后厨, 从清晨一直忙到下午, 中?途也就勉强填几口馍垫垫肚子。

    当地习俗是黄昏时分去新娘家接亲, 到了接亲的时候,本来这些年?轻媳妇都要跟上去的, 沾沾喜气的意思,绿腰也站在人群里,那主家却犹犹豫豫,迟迟不肯出发,直到一个老人出来说,红事喜重,寡妇是不能去轿子前的,怕冲撞了新娘,不吉利。

    这话出口,大家都不约而同朝绿腰看去,人群里面也就她才新寡不久,主家大概也觉得这样很对不住绿腰,上前安慰她,说这都是规矩,他们也没办法,但是愿意递上红包作?为补偿,绿腰露出一点疲惫而尴尬的笑?,“红包就不用?了,大家都是邻里乡亲的,你们尽管去好?了。”

    她说完一个人回?到灶房。

    都是残锅冷灶,幸好?她还留了些面食,拉开红漆条凳,坐到桌前,拿剩下的材料拌几样小菜,天冷了,唯一的一个荤菜,凉拌猪耳朵的油有些沁住了,上面的香菜叶子倒还能捡得吃。

    “你就吃这个啊?”

    窗户上有人影若隐若现?,露出一双漂亮的眉眼,在黄昏的光下,头发闪着丝丝金色,绿腰定睛一看,站起身,“你怎么回?来了?”

    “试考完了,我自然回?来。”

    严霁楼把包裹放在桌子上,抬手松开风氅最上面的纽扣,虽然身上风尘仆仆,但是一张脸依然干净,“看家里大门上了锁,我打听到嫂嫂在这边,就过来了。”

    他站定后,向灶房环绕一圈,盯着桌子上乱七八糟的残羹冷炙,眉头深深拧起,“大喜的日?子,外面讨饭的都抢到肉了,你怎么吃这个?”

    “人都接亲去了,我一个人随便吃点就行。”

    虽然寡嫂避重就轻,严霁楼依然很快想明其中?症结,神?色冷冽,“我去跟他们理论。”

    绿腰急忙扯住他的袖子,“也算不上针对我,这规矩一直都有,人家大婚日?子,翻了脸有点不太好?看,你不要去闹。”

    “狗屁规矩!”

    绿腰硬把他扯得坐下了,“我都不气你气啥,你乡试结果还没出来,现?在得罪了人,要是被告上一嘴,或者被人耍点小手段,岂不是因小失大?”

    严霁楼听了这话,戾气减去不少,眼神?深了深,“原来嫂嫂是为我考虑。”

    “反正不要去闹。”

    “好?吧,听你的,”他脸上笑?着,心里却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绿腰起身添了一副碗筷。

    严霁楼夺过她的筷子,不让她吃了,把自己?从省城背回?来的月饼从油纸包里面翻出来,“咱们吃这个。”

    “这是什么?”

    “月饼,”严霁楼低头笑?道,掏出小刀割饼,“我不在家,没能和嫂嫂过团圆夜,特意买回?来个月饼,咱们再过一遍。”

    “其实?过不过都一样。”绿腰自己?是对这些节日?无所谓的,过节总要准备饮食、走亲访友,还要祭祖上供,使?本就繁重的家务雪上加霜,她从小就不喜欢。

    “从前的我或许会赞成嫂嫂这话,现?在不一样了。”他开始觉得节日?不错,就像梯子,能让世上的人踩着靠近想见的人。

    这哑谜莫名,绿腰听不懂他的话,只好?专心于眼下,随着刀的深入,这块花苞状的糕点露出里面彩色的千层内芯。

    绿腰见这东西形状奇怪,香味也很不同,“这也是月饼吗?和咱们这儿的完全不一样,我好?像没见过。”

    “省城买的 。”严霁楼说。

    “贵吗?”绿腰以为省城的东西,肯定是比本地要价高的。

    严霁楼将刀收了,切好?的部分放在盘子里,递给绿腰,“你觉得好?吃,就不算贵。”

    绿腰静静咀嚼,不再说话。

    这下她也不知道到底好?不好?吃了。

    外面天黑下来,敲锣打鼓,唢呐欢啼,原来是接新娘的人回?来了。

    那是一支百鸟朝凤的曲子,听着听着,好?像真有百鸟云集。

    “别管他们,咱们吃咱们的。”严霁楼道。

    房中?一片静默,灶洞里有火星明明灭灭,将桌椅凳腿映得发红,绿腰听见外面主事的嘉宾唱起来:

    “一撒金,二撒银,

    三撒媳妇进了门。”

    外面的红毡上,两个喜娘迎了上去,其中?一个手拿木斗,斗子里有红绿纸屑,碎麦草,还有麸子饲料。

    一身大红的新媳妇被扶下轿,那身穿绿绸绣花袄裙的迎姑嫂,赶紧跟在后面,抓起斗子里的花屑,往媳妇的头上身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