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沐到了极限,如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在重压下苦撑,被铅灰色的宿命反复拉扯,再下去终有一日断裂。

    “别想太多,你做得已经够好,更不曾对不起谁。”

    当杀掉仇人的信念占据了全部心神,成功之后他还剩下什么?

    这一瞬,身畔的人竟是那样脆弱,让凌苍充满了忧虑不安,极想把他拥入怀中仔细安抚。

    恰在此时传来了明成的呼唤,哗然入席揖让之声盈耳,宴席已开,礼法所至,他必须与兄弟同去敬酒陪宴。

    云沐回过神,镇定了一下情绪,拨开压在肩上的手。

    “你去吧,我没事。”

    “你答应我不会擅自离开。”玉凌苍担心的审视。

    “嗯。”他勉强应了一声,又在他的目光下补了一句:“我答应你,若走我会跟你说。”

    他仍没有放开手,拉着他走近宾朋满座的正厅。“你暂时和我娘坐一处。”

    “不用。”他立住了脚,眉尖蹙了一蹙:“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他十分坚持,凌苍只有妥协。将他引至幽静的偏苑,嘱咐下人备好精致的饮食,迫不得已去了正厅尽人子之责,一心企望着华宴早些结束。

    云沐情绪不稳,他终是挂心,唤过四英中潜藏之术最精的瑞叶暗里留神看顾。

    发了好一会呆,云沐揉了揉额角,提起石桌上的酒壶斟了一满杯,慢慢的咽下去,紊乱的思绪似乎缓和了少许。

    清冽的美酒入口香甜绵软,第一次纵容自己头脑空白,一杯接一杯的品尝。

    独饮了半晌,一壶酒下去热气上涌,就着苑内的花泉洗了把脸,微凉的水气一激,顿时清醒了一些。

    身后传来了足音,他回头瞥了一眼,顿时僵住了,指尖几不可觉的发颤。

    斯文而带着书卷气的少年,干净腼腆的笑……

    多年前的那个人又立在身前,捂住染血的腰肋对他微笑……别怕,我们过了关,你不会死……

    灰蒙蒙的夕阳忽而化成月夜,他在花树下朝他伸出手……云沐,我们一起走,离开这个鬼地方……

    一刹那,又幻变成垂死的模样,强忍着非人的痛,连硬挤出来的笑容都变了形,嘴角的血不断涌出,每一次咳震都带出大量的鲜血……对不起,没能帮上你,反而让你难过……

    他茫然注视着眼前的人,不敢细忆的过往一片片闪现,忘了身在何处。

    “穆公子。”对方迟疑的呼唤,犹豫不定。

    幻相破灭了,他退了一步,轻轻合上了眼。

    “穆公子,请原谅我当日的无礼,我实在不知公子就是千里迢迢送大哥回来的人,古家上下铭感厚恩,请受景之一拜。”

    还未拜下,眼前一花,云沐已飘然避开。

    “不用。”清冷的声音起伏不定,云沐没再看他:“他……对我有恩……我理当送他回来。”

    少了虚弱,眼前的人有种难以接近的气势,古景之略窘的开口。

    “我害公子险些丧命,冒犯在先,罪责甚重,若是有什么法子能够稍事弥补,景之万死不辞。”

    云沐淡瞟了一眼局促的人,目光落在远处的花架上,平静道:“无妨,反正我也没死。”

    少年噎了一下不知所措,想了想再度出言。

    “穆公子在厉锋和我大哥是旧识?”

    “嗯。”

    “他在那……过得怎样。”

    少年期盼答案的目光闪亮,云沐呆了一阵,说得有点困难。

    “厉锋的训练很辛苦,不过他做得很好,武技和意志都很强,总能闯过试炼……”

    咀嚼着他说出的每一个字,少年的眼中漾起了骄傲,好一会才问出下一个问题:“大哥是怎么死的?”

    沉默了半晌,云沐简短的道出:“他遇到了一个很可怕的对手。”

    “大哥是……”

    “战死的。”黑眸霎了一下,闪着幽暗的光:“他正直坚强,勇敢果决,至死不曾退避,没有辱没古家半点声誉。”

    少年红了眼眶,又忍不住自豪。

    “大哥……去的痛苦吗?”

    太阳穴突突的跳,云沐尽可能说得自然:“没,一瞬间就结束了。”

    涉世未深的少年不曾察出异样,只觉得安慰。

    “多谢公子告知,家父家母也能稍感慰藉。”

    实在没力气再说,云沐点点头想逃开。

    “公子!”少年急急的唤住,踌躇了片刻:“可否容在下一个不情之请。”

    云沐顿住了脚听下去。

    古景之清秀的面孔闪过一抹尴尬。

    “请公子饶莱丽一命,虽然他曾对公子不利……”

    听凌苍大致提过幕后的主使,并未留在心上,杀戮多年结仇无数,他早就懒得去想报复者是谁。

    “她怎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