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未晚到达剑心宗之后,发现属于开元尊者的那盏本命灯果然还是有微弱的火星在的,他舒出一口气,也有些惋惜,但为了孟先觉,他果断地将那微弱的小火苗扑灭。

    在火焰熄灭的一瞬间,黑夜之下,寂静的剑心宗之中乍然响起尖锐的丧钟。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剑心宗上下,灯火通明。

    有些弟子还没明白过来是何情况,一头雾水地顺着师兄师姐的指引走。

    不过片刻,山尖之上飘下白绫,全宗服丧。

    程未晚心情在这一刹那间变得沉重,他不忍再看,用了瞬移道具,回到孟先觉那边。

    回去之时,天色还黑着,他发现孟先觉睡得仍旧安稳,才放下心,回到系统空间之中,打算再休息一会。

    他无法预知在他们明日回到天门之后,等待着孟先觉的会是什么。

    他回系统空间回得匆忙,因此没有注意到在他不再注视着孟先觉之后,孟先觉忽然睁开了眼。

    他在装睡。

    也猜到了程未晚的离开是去干什么。

    乌重也早已将剑心宗开元尊者本命灯熄灭一事告知于他。

    因此,不难猜到,他的前辈偷偷摸摸去干了什么事。

    在察觉到程未晚的气息不见之后,孟先觉坐起身,望着空茫的月色,许久,忽然轻笑出声。

    这笑声轻松而愉悦。

    一日千里,孟先觉赶在第二日日落之前回到了天门。

    这次回天门之时,天门内气氛压抑,许多弟子看见孟先觉之后也不吭声,只叹着气,向孟先觉打招呼之后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孟先觉还未来得及了解情况,就被一个小道童唤走,赶去见玄微。

    程未晚有些不高兴,因为孟先觉与玄微谈话时,玄微都会设下隔音结界,他想偷听都没有办法。

    只能幽怨地望着孟先觉走入玄微的虚寅结界,急得抓心挠肝也毫无办法。

    玄微盘腿坐在静室之内,听见门口的动静便知是孟先觉来了,他抬眸轻笑:“先觉,回来了?”

    “师尊,弟子办事不力……”

    孟先觉刚要与玄微请罪,玄微便打断了他的话,摇头:“先觉,这一趟,辛苦你了。”

    孟先觉没说话。

    玄微却只字不提孟先觉此行之事,只是轻挑起单边的眉头,道:“这次叫你来,是为和你商量,关于赤金兽之事,为师已找到令它醒来的办法了。”

    孟先觉不太上心:“师尊请赐教,是何种方法?”

    玄微这次像是完全从小憩之中清醒过来了,他认真地看向孟先觉,一字一顿道:“锁魂钉。”

    孟先觉微愣。

    第16章 伪装

    锁魂钉具体是什么东西,上一世他入鬼宗之后曾有所听闻过。

    锁魂钉多用在罪不可赦的恶徒身上,当死亡也无法抵消他们所犯下的罪孽时,他们只好以一种生不如死的状态来继续偿还自己所犯下的恶。

    但为了防止这些囚徒以灵肉分离的方法来逃避这些无法忍受的痛苦,需要以锁魂钉来锁住他们的魂魄。

    这是惩罚,想必使用锁魂钉的时候也会极为痛苦。只不过剑宗与法宗本着以人为本的态度,勒令禁止了天麓全范围之内的锁魂钉的使用。

    但使用锁魂钉时痛苦与否,孟先觉的确不在意,玄微在给他讲述他对小赤金兽做出的引回魂灵的尝试的时候,他都没有在仔细听,只是在心中琢磨着,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吩咐乌重下去,叫乌重好好查一查程未晚究竟是谁,样貌如何,年岁如何,人在何方,还是已经身陨消亡……

    见孟先觉这副不上心的模样,玄微识趣地没再提,他只随口提了一句“我会尽最大的努力降低小赤金兽的痛苦”后,便调转了话锋。

    “先觉,前些时日有名新来的弟子,名章成灿,你可还记得?”

    “师尊,我记得他,在我印象中他各项素质都还不错。”

    玄微轻叹一声:“他啊……”

    短短两个字之内蕴藏着无数欲言又止。

    孟先觉稍顿,心中的情绪沉了一沉,表面上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问道:“师尊,发生何事了?”

    玄微道:“前些时日法宗丹师妙青来过一趟,不慎丢失一颗神品丹药,妙青大师确信丹药丢在了天门,可天门从上到下翻找两天,都未找到,我们只好断定是有人捡到丹药,并偷偷藏了起来。”

    孟先觉心中已经猜到后续走向,但仍旧在耐心地听。

    玄微抬眼望向他:“我们给了全宗上下所有弟子三次机会,第一次悬赏一万灵石,第二次悬赏两万灵石,第三次悬赏天门长老职位。”

    孟先觉垂着眼帘,不动声色。

    “但仍旧没有人主动交出那颗丹药,妙青大师对天门的印象跌到谷底,甚至不愿再与我们合作,最后还是一名小道童偷偷地向你掌门师叔汇报,说他前些天在后山看见章成灿捡到了那颗丹药,唉……”

    玄微的这声叹息里包含着太多的恨铁不成钢。

    “我猜测了许多人,唯独没有想到他,我也没有想到,他胆量如此之大,已经私自吞下了那颗丹药。”

    孟先觉道:“那他定是修为突飞猛进。”

    “不错,一开始他矢口否认,还是我探查了他体内的灵力才查出端倪……唉……”

    玄微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化在了那一声长长的叹息声中。

    “这个孩子,心性还需打磨。”

    孟先觉抬起双眸,竟从玄微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惋惜。

    那一瞬间,像是皑皑冰原再度落下漫天白雪,万物死寂。

    看来,是他做的还不够。

    他只是叫乌重盯着章成灿,让乌重以恰当的时机曝光章成灿所做之事。他有着上一世的记忆,他也知道,按照章成灿急功近利的心性来看,他一定会捡了那颗丹药,并私自吞下。

    上一世章成灿就是吞了这颗丹药才修为日进千里,一举成为全天麓的骄傲。

    不过上一世他运气好,没有人揭发他,而且那时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章成灿会得到如此机缘,因此才放任章成灿把偌大的一个天门乃至天麓闹得乌烟瘴气。

    可笑章成灿所谓的“天赋异禀”,那也不过都是偷来的修为,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稍一尝到甜头,就贪得无厌。

    这一世,他不再会给章成灿机会了。

    他什么也不必做,只要章成灿还有上一世的贪心和野心,他就只需等待章成灿自露马脚。

    只有安逸的狐狸才会露出尾巴。

    这一次,他也只不过是给得意忘形的章成灿一个小警告而已。

    孟先觉沉了目光,道:“他年纪还小,的确是该多加管教。”

    玄微笑道:“先觉,你既然是他的师兄,就该提点一些他,他已自请在罪塔思过十年,我见他诚恳,便只让他思过一年,这孩子……这一点倒是与你有些像。”

    孟先觉并不喜欢这种说法,他皱着眉头,勉强颔首:“我一会过去看看他。”

    玄微这下满意道:“先觉,你是兄长,定要做好表率。”

    孟先觉看着玄微那张轻笑着脸,听着玄微口中亲昵的话语,心底却不知从何而起一股浅淡的反感。

    玄微的形象很正面,慈祥和蔼,正道栋梁,无处可诟病,无人会污蔑,但这反倒有些不对劲。

    就好比皎月高悬当空,它会有阴晴圆缺,会有缺陷和不完美,这样的“月”是常人所能接受并习以为常的。

    但当一个事物或人太过完美找不到缺陷的时候,这会让人难以接受,并非主观接受困难,而是这违背常识。

    造成这样的结果只有两种情况,一是人为地将缺陷藏了起来,二是这个缺陷就在表面上,却没有人能注意得到。

    现在玄微带给孟先觉的这种微妙的违和感,使孟先觉不安,他下意识觉得玄微对他隐瞒了什么。

    孟先觉隐去眼中的探究,应声道:“好,师尊。”

    本来师徒两人的对话就该结束,但玄微始终不提,只埋首啜茶,单手食指轻敲桌面,面容平静。

    什么都不说,也不放孟先觉走。

    不过片刻,孟先觉就明白,有些话,玄微是想让他自己说。

    孟先觉眸中的目光变得幽黑,但转瞬间他又将这深邃的黑藏起来,他轻轻开口,道:“师尊,此行我前往无量海,未能按您的交代顺利完成任务,是弟子办事不力,还请您责罚。”

    果然,孟先觉看见玄微的眉头极细微地耸动一下,他便了然,玄微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玄微内心很满意,但脸上却没什么变化,他沉吟一声:“我为何要罚你?”

    孟先觉抿唇,一一交代:“弟子并未如期追回灵石,也未能将开元尊者带回,导致我们无法给剑心宗一个交代,是弟子能力不足。”

    玄微盯他一会,随后轻叹:“这怎能怪你。”

    随后,又抬头,与孟先觉对视:“先觉,就在昨晚,剑心宗七巧楼阁里开元尊者的本命灯熄灭,按照时间推断,开元尊者该是至少在前天就已身陨,先觉,那时你在哪里?”

    孟先觉没有犹豫,将他在水下所见及所经历之事全都告知玄微。

    只不过隐去了避水珠的来历以及永无岛的天音邪曲。

    玄微听完后,眉头微蹙,良久,脸色渐渐变得凝重。

    “也就是说,一切都是鲛人所为?”

    “是这样的,师尊。”

    玄微轻轻将茶盏放到桌面上,轻声叹息:“那既然是这样,鲛人一族举行祭典这么多年,也算是坏事做尽,这是他们该有的报应,灭族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孟先觉没有吭声。

    “只是……有一点,我并不明白,”玄微看向孟先觉,“像开元尊者这种顶级修者,尸首能完整保存上百年,就算有灵火烧灼也不会在顷刻间就化为灰烬,那火,有些不同寻常。”

    孟先觉不动声色道:“是鲛人族王女破釜沉舟,执意以举族的命运去燃烧那一场灵火。”

    玄微稍有不赞同,但并未过多怀疑,他轻轻颔首:“既然是这样,那要怪也只能怪鲛人族气数已尽。”

    师徒二人接下来又讨论了些剑心宗及天门之间的事,多数都是孟先觉在听,玄微在说。最终还是玄微觉得自己念念叨叨太 嗦了,才意犹未尽地将孟先觉放走。

    孟先觉行礼离开。

    然而就在他迈出玄微结界的那一瞬间,他眉眼微凛,顷刻间又创造出一个自己的隔绝结界。

    两个结界的衔接非常紧密,他有自信,前辈不会察觉到他已从玄微的结界之中出来。

    风停,云住。

    孟先觉端坐在结界之内,凝神望着身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