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他退位时,朝时已从太.祖时的卯时正延到了辰时末。

    皇兄励精图治,登基以来每日一朝,轮至年节方可休朝一日。

    这群老臣在先帝时懈惰惯了,整日叫苦不迭。

    皇兄有意将朝时提前,他们频频来迟,借口千万。

    这般境况也是待皇兄根基稳妥后,重重罚了几个人才有所好转的。

    如今倒是时机恰好。

    于公,皇帝趁着这一怒定下规矩,威慑十足。

    于私,他亲手挑了裴大人来杀,用这只鸡儆了满朝猴,也拉了裴时行同他一起承受臣子的怨气。

    可谓妙哉!

    不过她该去宫里递个话了。

    她当日既已说过忘却此事,也当场惩罚了裴时行的粗鲁,日后便不会再去找他麻烦。

    宋定悄然行礼告退。

    元承晚心情正好,回过神见眼前这位目不斜视,一动不敢动的小医正,不禁哑然失笑。

    “辛医正这是在害怕么?”她看着辛盈袖密匝匝的睫毛不安地眨个不停,故意逗道。

    “多谢长公主关心,臣并未害怕。”辛盈袖也有些不好意思,却因长公主之问又绷声道。

    辛盈袖儿时爬在树上看过许多台戏。

    但凡戏里唱白脸的要密谋阴私时,总会被倒霉蛋撞破,然后那倒霉蛋下一刻便成为白脸的刀下亡魂。

    成了衬托白脸残忍阴险的死鬼倒霉蛋。

    她与长公主私交甚好,也知真正的高门定不会有那般没眼色的奴仆。

    只是儿时印象太过深刻,致使她日后哪怕考入太医署,也时时出入宫廷高门,可一旦撞见主家禀事,还是会下意识显出些紧张。

    元承晚哪能不知她心中所想。

    她这下倒真是觉得这小医正可爱得很。

    上京城中人人心机圆滑,脸上的面具怕是早已融入血肉,偏偏这些人里混进来一个满脑奇思妙想,一眼就能看透的小医正。

    长公主忽然起了好奇心:“袖袖,你当年为何愿意嫁给崔大人?”

    辛盈袖的夫君正是与裴时行同年登科,又与之齐名的大理寺少卿崔恪。

    若说裴时行如高岭之上难以攀折的花,那崔恪就完完全全是一块坚冰。

    裴时行至少还像个人,可元承晚认识崔恪十几年,从未见他有过什么笑模样,也感知不到他的情绪波动。

    旁人不知内情,可她知晓,辛盈袖即是当年名噪一时的兰陵小小生。

    正是那位将崔恪无情画死的兰陵小小生。

    她忽然好奇这二人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辛盈袖星眸柔软,回忆起当日,惯来神色冷淡的男子耳根发热,俊面亦染上薄红,只定定望住她,字字清晰地问她愿不愿与他成婚。

    她默了片刻,红着脸道:“臣当时一想到嫁给崔大人这件事,便觉心中欢喜。”

    “可是臣也有些犹疑惧怕。

    “但后来臣自问,若不嫁,日后会不会遗憾;若嫁,日后又会不会后悔。”

    “未来种种况遇不可预知,可臣当时真正决定同他共度此生的心境,哪怕暮年回想,亦会嘴角带笑。”

    “所以,臣便嫁了。”

    长公主未识情爱滋味,闻言若有所思。

    这其中或有许多萦回,可她作为一个旁观者,无从获知属于辛盈袖与崔恪的故事。

    听起来,这倒像个情之所钟,暮年不悔的佳话。

    既然长公主身子并无大碍,辛盈袖诊脉过后便要回太医署上值。

    听云亲自送了辛医正至府门登车,却并未留意到对街有个一晃而过的人影。

    若来人是元承晚,她便能发现,这影子不是旁人,正是此刻应当告假在家,病得下不了床的裴御史。

    第5章 负责

    裴时行的确染了风寒。

    在皇帝亲自守着皇城卫将他反复扔下太清池五次,并在春气沁凉的池水中泡了一个半时辰之后。

    他自幼习武,身骨健壮,风寒自是不到两日便痊愈了。

    可惜数日以来,他往宫里递折子皇帝也不理,欲登门求见长公主殿下,尚有百丈便被陛下派出的暗卫拦下。

    索性便遂了长公主的心意,努力令“风寒”拖得久些。

    这些日子他亦是气闷,却也只能镇日守在兴化坊。

    无他,只不甘就此断了同她的联结。

    然后他便敏锐地察觉到,今日的医官比往日多逗留了一盏茶时间。

    他有些忧心元承晚的身子。

    裴时行自知生于簪缨门第,幼时便因家世受到许多夸耀奉承,而后一路因身怀颖异之才,倜傥容貌,得河东众世家青眼。

    可他向来洁身自好,不曾与女子有过往来。

    少年的裴时行便知,容貌与家世可为他带来无数浮名、拥趸、追捧与爱慕。

    梦幻泡影,带来虚幻的满足,令世人沉迷、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