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不知在他二人走后,崔慎的小厮办完事归来,朝他使了眼色,又颔首示意自己顺利完成了主子的交代,已将东西都交与了贵人。

    崔慎满意露了个笑,可惜笑起的弧度亦如积年附骨的面具,已是惯性的恭顺。

    他不觉自己在谢氏母子面前的姿态有多卑微。

    毕竟他的母亲当年也应是如此伏低做小,在主母面前卑顺地乞求着方寸的生地。

    只是这些高踞云端上的人物,总以为自己高人一等,恨不得将所有光环加诸于一身。

    自然也就不知自己的嘴脸有多么令人作呕。

    崔夫人如此,崔恪如此,还有那位裴御史,有一个算一个,他们都以为别人生就该俯跪于他们之下,苟且于他们手指缝里漏下的间隙中偷生。

    可如今连这点间隙都要被抹杀。

    那便如他们所愿。

    .

    幸而裴时行并不会因他人的怨念而耳热,否则以他同皇帝如今正在酝酿的谋划,恐怕大业未成,他便要先被烫掉一双耳朵。

    可如今的境况却着实不比受人叱骂好多少。

    今日旬休,难得沈夷白至京郊灵济宫中清修问道,裴时行终于有机会入诏主殿。

    午后倦怠,听雨将茶煮的酽,此刻幽香茶气弥散满室,同男人诵书的嗓音相映,倒有几分时光悠远的味道。

    待读罢一篇《盐铁论》,裴时行好似一个鼓励学子积极发问的夫子:“殿下可有何见解或疑问?”

    对面的元承晚狐疑地望向面前神色期待的男子。

    一时无言。

    她虽打定主意要在裴时行面前扮痴——

    既然玉树清森的状元郎看不上她轻浮又才疏的模样,那她索性变本加厉,叫他大大地开一番眼。

    可裴时行似乎当真把她和小儿一块儿视作无知学子。

    眼下正怀了一副温热的师者心肠,预备来好生教化她们母子。

    上京高门谁人不知他正同皇兄商定盐铁改革一事,偏又要在她面前读前朝的《盐铁论》,读罢还要来问她的见地。

    元承晚心下犹疑。

    其实若不是早知裴时行底细,她几乎要以为是皇兄对她生了罅隙。

    裴时行就是皇兄派来刺探她野心的一颗棋子。

    “本宫——”

    长公主终于在男人骤亮的目光下启口,她酝酿了片刻,诚实道:“这书太晦涩了,本宫听不懂。”

    裴时行眼中笑意隐隐。

    他一双眼极为出色,瞳若点漆,扇形眼褶于微翘的眼尾渐宽,绽出隽秀弧度。

    若不笑的时候有些冷然摄人,可此刻自书上缓缓抬眸,定定望住她,便生一种无端的旖旎。

    “我知殿下听懂了。”

    他眼中明明,俱映出她芙蓉面上清纯的懵然无辜。

    裴时行无奈微笑道:“殿下不怕,臣同你是夫妻,臣也只是想听听您怎么看待臣。”

    还能怎么看?

    她心下顿觉裴时行这问题问的很失水准。

    却仍是像模像样地揖了个学生礼,不答反问:“裴卿今日真是像足了国子监夫子,学生眼下的确心生一问。”

    “如卿方才所述,为何贤哲竟如此坚信,又要固守自己的主张?

    “他们彼时沾沾自喜写上去、自以为能青史传名的东西,在今人见了都要骂一声愚蠢呢。

    “何必露相。”

    裴时行坐的端直,似一个真正的夫子一般,垂眸思量片刻,轻声应她道:

    “取舍之道罢。殿下知臣眼下所为之事,或许在臣看不到的将来,如今举台阁枢机之智所生的许多举措,百年后也要被后人骂一声愚蠢。

    “纵是辉耀于当世当时,日后久而衰腐,抑或物极必反,也总会有纪纲颓坠的那一日。

    “届时,我成朽骨,又会有更光明的东西来兴替。

    “可臣既于今时今日见了今人正在遭受的种种苦痛,便应当助之。

    “这不是露相,只是可惜囿于此身此识,臣之所思亦会有许多疏漏,只能解一时之渴。

    “譬如补船修橹,纵终有沉覆,也只好再楫一程罢了。”

    “但即便在百世之后被骂一声愚蠢又何妨,我受下这骂名便受了。”

    元承晚话是试探,听罢裴时行所言,却笑而不语。

    她奉行治则仕乱则隐的推移之道,弘道前必要保身而后才能行。

    却不知世间竟当真有如裴时行这般“天真”之人。

    可是保身乃明智之举,天真又何妨一试呢?

    来日方长,她或可同裴时行且行且观。

    室内一时寂然,唯有庭中蝉鸣。

    今日一论,她未问他所求,他亦未答她所问,可许多东西分明见晓。

    长公主眼眸转了转,于夏日昼光中作沉思状,而后恍然叹服道:

    “裴卿果真风致高远,若叫史官记录,必能将卿之磊落百代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