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时行不语,只继续以锋锐冷淡的眼光注视着她。

    她现在是个粉裙双髻的小?姑娘了。

    化作了人形,好似也比狐形多?了一些女儿家的娇气和委屈,他眼瞧着尘晚眼眶里蓄起泪,琼鼻泛红,欲落不落。

    清冷自持的道士看着她的委屈模样,莫名觉得?手?痒。

    下?一刻,裴时行鬼使神差地抬手?,捏了捏她头上状若狐耳的一侧髻。

    软的。

    “尘晚!”

    他这下?是实打实地生了怒意。

    “为何会如此?”

    裴时行发现那根本不是头发,却是她的一双狐耳,温热又柔软。

    男人想到?了什么,拽着她的胳膊将人转回身去,目光落在她的裙子处:

    “尾巴呢,尾巴也露出来?了是不是?”

    小?狐狸蔫答答地点?头,连两只被?头发裹住的狐耳也比方才耷拉了些。

    她的修为仍是不太够完全维持住人形。

    凡间?灵气匮乏,不比青丘,她今日化作人形时便发现自己?露出了狐耳和尾巴。

    尘晚对着镜子裹了半天方才把耳朵伪装作一对发髻。

    幸好她生的美,这般打扮也十分俏丽,一路上都不曾有人起疑。

    不料裴时行竟亲自上手?捏她的发髻。

    这才被?他识破。

    她都来?不及去想裴时行为什么要去揪她的发髻,整个人便兜头兜脑被?一件斗篷罩住。

    下?一刻身体腾空,是裴时行将她抱起。

    “把斗篷掩好,你的裙子也拽下?去些,当心叫满街人都看见了你的狐狸尾巴。”

    尘晚听话照做。

    只是她尚有一事相求:

    “我想要一个狐狸糖人。”

    裴时行顿步,垂眸望着尘晚自斗篷中悄悄露出的期待眼神,冷笑一声:

    “那你好好想着吧。”

    .

    那日的狐尾风波就此过去,裴时行却一日比一日地忙碌起来?。

    尘晚终于知晓,原来?被?她弄碎的那个环并非手?镯,而是人间?皇帝供奉在裴时行师父那儿的宝物,可?保邺朝根基不朽。

    裴时行此番下?山亦是受他师父之命,要将琉璃环安然无恙地护送到?邺都。

    可?是这等镇国之宝已经被?她损坏了。

    尘晚自觉大限将至,连屋子也不敢进了,每夜蜷缩在屋顶的瓦片上,悲从中来?便对月哀嚎几声。

    可?她不知晓,邺都百姓已然因为这月圆之夜的哀嚎毛骨悚然。

    客栈老板也几番查探,以为是家里进了狼。

    还是擅于抓狐狸的裴时行发现了她,再次将尘晚带回了厢房。

    小?狐狸沮丧垂头,四只雪白的小?爪子沾了瓦上青苔灰泥,变得?脏污不堪。

    “傻不傻?”

    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实在可?怜又好笑,裴时行忍不住失笑。

    男子随手?将洗漱的巾帨取来?,亲自为小?狐狸擦拭污泥。

    “尘晚,我说?过的,你罪不至死,我已然同陛下?谈妥了。明日若事成,你便无事。”

    “呜——”

    尘晚不想说?话也不相信,只是礼节性地回应他的安慰。

    “睡吧。”

    他看出狐狸的心事,重重拍了拍她的脑袋:

    “睡起来?就一切都好了。”

    她如今待遇更胜一筹,不必蜷缩在桌子上,已经可?以到?榻尾的被?褥里了。

    在屋顶上担惊受怕数日,尘晚终究抵不过温暖舒适的被?窝,听着裴时行均匀的呼吸声,自己?也沉沉睡去。

    却不料裴时行竟果真?没有骗她。

    一大早裴时行便出了门?,小?狐狸还在睡,他带着怀中碎裂的琉璃环与国君一同去到?城外的皇陵。

    邺朝的皇陵因山为陵,宫祠辉煌。

    裴时行看得?出,这处的确是集天地灵气的绝佳宝地。

    山形如卧龙,他们一行人行到?龙首处止步,此地修筑有一个宽阔的祭台。

    裴时行一步步跨上去,祭台的正?中央恰好有个凹痕,与琉璃环的形状完全嵌合。

    就是这处了。

    他取出琉璃环,细致地拼凑起来?,而后唤出斩霜,起阵施符,将灵符一道道施加于封印之上。

    一时天地为之变色,风沙惊起,群山悲鸣。

    国君被?层层重重的侍卫围护其中,忐忑地望向祭台上衣袂飞扬的白衣郎君。

    风势越来?越大,浓云滚滚,在瞬息之间?遮蔽了天日。

    国君的心越来?越沉。

    却在此时,东方传来?一声清越悠扬的龙吟,所?有的阴晦都在一瞬之间?烟消云散。

    枝叶停止摇撼,百鸟重新栖枝。

    龙吟未绝,天边已是祥云悠游,霞光万丈。

    “恭喜陛下?,根基已稳。”

    裴时行缓缓行下?祭台,谢绝了周围人的一切恭维和搀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