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如此。

    她还要趁火打劫,在他佛道至上的心中,钻出一条缝隙来。

    好接纳这世间的滚滚红尘。

    秦楚低下头,耳朵贴紧他的心口:“你的心跳得好快。”

    砰,砰,砰。

    “你脸好白。”

    面无血色。

    “你的手抖得厉害……”

    “够了!”

    昭然把秦楚从他怀里扔下,如烫手山芋一般,急迫得有一丝狼狈。

    虽然还是找不到哪里出了问题,但是,他不能再听秦楚说下去了。

    直觉告诉他,会出大乱子。

    他处理不了的大乱子。

    秦楚本要嘲讽一句“昭然大师也有这样的时候”,话到嘴边,硬生生吞了回去。

    她说不出口。

    看着他混乱痛苦的样子,她为何同样心如刀绞。

    可她不能退让。

    那就要接着残忍地伤害他吗?

    ……

    一道陌生的清脆少年声音,救了困在各自思绪中不知所措的二人。

    “昭然大师。”

    颀长的身影飞速地靠近他们。

    身穿右衽斜襟的紫色行衣,腰间别着一只金银罗盘,面容俊朗。

    竟是秦楚的“故人”。

    “小道士。”

    秦楚魂不守舍地唤了一声。

    第62章 清冷佛子12

    ◎他不怕死。但他怕她死。◎

    昭然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做过一个梦。

    僧人是极少做梦的。

    他们自小被教导以打坐替代睡觉,是为“清修”。心无杂念,即便是入了眠, 也不会有纷纷扰扰的幻境沉浮。

    所以自昭然记事起,他便从未体会过何为“梦”。

    而秦楚来显安寺之后,昭然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做了梦。

    这个梦冗长且真切。

    首先是黑暗, 无休止的黑,伸手不见五指, 却漫无边际。

    昭然并不惧怕失去视觉, 因为心境清明,自可辩识一切。

    但梦中的人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胆小至极。

    忍过了枯燥的、单调的幽暗, 光明到来,昭然看清了他没见过的世界:怪异的高楼, 人与物皆是奇特的装扮,嘈杂喧闹, 光怪陆离。

    阳光穿过树的枝桠,影影绰绰地照在人身上,不觉得温暖,只心生烦躁。

    鸟类叽叽喳喳的叫声本让情绪愈发不适。

    然而旁侧有张娇俏的脸, 笑容浅浅。

    摆放整齐的桌椅被撞乱, 温软的嘴唇, 缠绵悱恻、爱意难掩。

    退缩。

    追逐。

    失望。

    雀跃。

    ……

    一捧生机勃勃地盛放着的鲜花, 被无比珍惜地握在手中。

    随后是苍茫芒一片白, 难闻的气味刺鼻, 头顶的灯亮得花了眼。

    身影摇摇晃晃地冲向走廊的尽头, 那里有一个安安静静躺在床架上的女人, 双目紧闭,呼吸全无。

    大概已死去多时,衣物上的血都变色凝固了。

    她的长相不过花朵般的年纪。

    却七零八落地凋谢掉了。

    猝不及防。

    再后来,昭然被带着走上了一座楼。

    下方的人群只有芝麻大小的缩影,楼高得令人胆颤。

    那人却决绝地一跃而下。

    呼啸的风声刮在耳畔,身子不受控制地朝坚硬的地面俯冲,速度不断加快、再加快。

    最后,摔了个四分五裂,神魂具消。

    重新回归于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

    梦,也就此结束。

    昭然好似旁观了某个人的一生,可内里的每一幕都太过真实,甚至有时身临其境,分不清究竟哪边才是虚幻了。

    做梦的契机,毫无疑问,是秦楚。

    “你会死在我手里。”她满脸笃定地对他说。

    隔夜他的梦中,她便得偿所愿。

    他陪着梦中人,义无反顾地赴了一回死。

    ——定然是秦楚的那番胡言乱语影响了他的心神,昭然一直这样认为。

    可是秦楚仅仅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话,就能做到如此程度吗?

    而此时此刻,本该被昭然遗忘在脑后的梦境再一次跳了出来,画面重演。

    眼睁睁地看着小狐狸从树的高处摔下,昭然刹那间联想到的并不是梦中坠落那般的感同身受,却是浓得快要溢出来的担忧。

    他不怕死。

    但他怕她死。

    秦楚和死去的女人长得一点也不像。

    一个妩媚多情,一个纯净甜美,甚至是两种截然相反的类型。

    昭然却不由自主地将她们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

    为什么?

    昭然想不明白。

    他尝试着审视自己的内心深处,是否对秦楚起了什么不一样的心思。

    ……可是仍旧一无所获。

    在昭然心绪如麻、痛苦不堪的时候,秦楚也同样一动不能动弹。

    她有些唾弃现在这个软弱迟疑的自己。

    既然之前明明都想通了,那她为什么不能继续把恶人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