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年纪轻轻被断为“天生佛心”,这一与众不同之处成了他独自一人、孑然一身的最大理由。

    在秦楚到来以前,和昭然朝夕相处的是佛经和蒲团。

    但是秦楚不同于它们,她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会趴在他的肩膀、倚在他的膝盖,会逗弄他,也会关心他。

    更会陪着他,不分昼夜、时时刻刻。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不知不觉乱了心神。不仅对秦楚的安危异常关切,并且……再难放下。

    思若闻言,攥住昭然的右肩,哀切地说道:“可是越与她相处下去,你的心就会越乱。昭然,你难道决定好了放弃一切,放弃你的师门、放弃你的信仰?”

    “不,不是。”昭然否道,“我只是……忘不了她。”

    他也曾试着静下心来,试着不去看、不去听,但是成效甚微。

    或许是已积重难返。

    思若此时却暗松一口气。还好昭然心思纯净,还未被秦楚诱·惑得主动背弃神佛。他现在看昭然的眼神,宛如在看一只迷途的羔羊。

    “忘的不是人,是情。”

    “……忘情?”昭然不解地跟着思若重复了一遍。

    “有情则入妄,情忘即度苦厄。”思若点头,“你的所有苦痛皆来源于‘情’之一字。”

    说着说着,他突然心生懊悔。

    是他害了昭然。

    他高估了古籍中记载的“天生佛心”,千不该万不该,被秦楚三言两语说动了心,大胆地把秦楚送到了显安寺,把这么大的祸患埋在了昭然身旁。

    而这对昭然来说,其实不亚于一种拔苗助长。一不小心,就变成了现在的境地。

    一切都不怪昭然,要怪,只能怪他心急。

    “能忘掉吗?”昭然迷茫。

    思若笃信地告诉昭然:“能。”

    一定能。

    他必竭尽全力帮他渡过这一劫难。

    昭然心有困惑,却无法再追问下去。

    实际上,昭然也看出了思若的有心无力。

    思若倘若真能让昭然忘情,为何思若自己不能忘却执念?

    他和昭然都困在了妄相之中,彼此挣扎。

    所以,如果到了最后还是忘不掉……昭然又该如何自处?

    ……

    思若沉思了一会儿,为昭然拿了一个蒲团,示意他跪上去:“这几日,你就先在相国寺住下,我会为那小狐狸另找一个去处。等你状态好些,再决定它的去留。”

    待昭然端端正正地在正中央跪好,思若又从匣子里取出一根香,小心翼翼地点燃。

    香被明黄的丝绸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实,瞧着便珍贵无比。

    “此香名为‘静思‘’,是二十年前我师父还在世时,以自己的心血所制。可助你斩除杂念。”

    思若抚过昭然的额顶,注入极为纯净的念力,道:“闭眼,去寻你的本我吧。”

    在香和念力的双重加持下,昭然瞬间入定。

    只是……

    即便“静心”燃起的烟雾缥缥缈缈,一丝一缕皆钻入了昭然体内,他依然出了满头的汗,淋漓不止。

    昭然眉心的红痣被汗珠浸得愈发妖冶,而他面色惨淡,像是虚弱得下一刻就会晕倒。

    本心易丢,难寻。

    伴着雨声,昭然缓缓睁开双眼。

    仿佛做了一个悠长的梦,喜、怒、哀、乐被他一一品尝,梦醒时分却又将它们通通遗忘。

    昭然捂住自己的胸口,惘然若失。

    他没能成功得到天意的指引。

    甚至一无所获。

    可悲的是,昭然清楚地感受到哪怕依靠外物强行入定,他所熟悉的金光也不复出现了。

    其实对抗狼妖时,已初见端倪。那股神秘的力量——金光,不再从昭然体内涌出,自发替他抵挡飞沙走石。

    所以不止面容上有污渍,他的口鼻同样充斥着灰尘的苦味。

    是昭然强忍着痒意,才没有当场咳嗽出来被秦楚和顾禾察觉异样。

    种种迹象皆说明,神佛不再庇佑于他。

    祂们……对他失望了。

    思若扶起昭然,尽力平静以对,可目光中难掩沮丧。

    他挣扎着开了口,道:“我前几日曾观天象,那只狐妖今晚会有一难。”

    昭然一听,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您指的是秦楚吗?她现在在哪儿?”

    “万物皆有自己的命数。”思若见此,苦笑一声。

    这话又何不是讲给他自己听的,

    “也罢。你要去……便去吧。”

    他将大致的地点方位刚一说完,昭然便迫不及待地告辞离去,一刻也不舍得耽误。

    门外暮色深沉,风雨飘摇。

    踏入雨幕之中的昭然,像是正一步一步被深渊吞噬。

    一个诞生于光明的孩子,一个干净纯粹的朝圣者,偏偏被卑鄙邪恶的妖物觊觎与玷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