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不知怎么才能撑过如今锥心般的肝肠寸断。

    疼痛感使昭然不得不扶着腰部剧烈地作呕,尽管最后什么也没吐出来。他的身子沿着山壁呆滞地向下滑去,直到“扑通”一声, 跪在了地上。

    地面被夜色完全浸透,冰凉顺着膝盖上的软骨爬遍每一个关节, 冻得昭然蜷缩成一团。

    他好冷。也好痛。

    但是再没谁会扑进他的怀里,替他暖身子了。

    怔怔地望着半空中秦楚消失的位置的昭然, 终于在此刻捂着心脏失声恸哭。

    “秦楚——”

    他一点都不想要这颗能救他性命的内丹,从头到尾,他要的仅仅是一只活蹦乱跳小狐狸。

    好残忍。

    牺牲她换来的活下去,和惩罚又有什么区别?

    心口每跳一下, 就引起一下剧痛。

    在昭然快要承受不住疼痛而晕厥时, 竟有发丝自他光无一物的颅顶生出。它们长得飞快, 不一会儿便垂至昭然的腰间, 黑若浓墨。

    又在他咳出血的瞬间, 化为白雪。

    忘忧随住持翻遍禁地, 终于在一处洞口发现了人影。

    只是……

    他退了两步, 有些不敢上前辨认。

    从背后望去, 身披袈袍,清瘦颀长。

    是昭然无疑。

    ——如果不是有长发胡乱地披散在那个人身后的话。

    三千青丝,即大千世界的无数欲·望和烦忧。入佛门剃度过的弟子,意味着忘却俗尘,便再也不会生长头发了。

    而昭然他……

    忘忧泣不成声。

    住持望着昭然满头的白发,同样哀伤不已。

    “昭然——”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让他最疼爱的弟子昭然,成了这副模样?!

    昭然缓缓回头,眼神黯淡无光。

    随着他的动作,有珠子迸溅、滚动的声音,噼里啪啦。

    十年前初见昭然,思若赠予他一串由一百零八颗菩提子而制成的念珠。

    念珠本属于相国寺的某位高僧先辈,颇具佛性,在先辈故去后一直珍藏于寺内阁顶。思若夜有所感,卜得一卦象,它的缘在昭然。

    从此昭然便珠不离身。

    却不想这刀枪不入、结实无比的珠链,会在今日骤然断裂。

    昭然指着散落一地的佛珠,对住持惨然一笑:“经书中言,‘静虑离妄念,持珠当心上’。可我心中有所求,执念无处消,又该如何?”

    贪、嗔、痴皆因她而起,却在她死后非但没有褪去,反倒愈演愈烈。

    既然佛经已无法替我解惑,我又何必去探求?

    既然佛不渡我,我又何须再拜?

    住持看着昭然眼底的绝望,洞悉了事情的全部。

    昭然体内有妖的内丹,正是这内丹修补了心口处的残缺,为他延续了性命。没有四散的妖气,说明狐妖已随秦楚而消亡,隐患解除,天下生灵免于一场巨大的灾祸。

    没有酿成大错,就还有转圜的余地。既往不咎,只要昭然悔罪自新,一切都会回到正轨上。

    “你自幼与佛有缘,我收你为徒时,你还尚在襁褓之中。就这么一路瞧着你从小小的、初降人世的婴儿,长成咿呀学语的孩童。再到佛心通透、世事洞明,悯怀众生……所以我更不能眼睁睁地看你一错再错。”

    住持弯下腰,一点点拾起散落在四周的珠子,沉声道,“放下吧。”

    放下那些不该有的纠葛,让往事随着那只小狐狸的死烟消云散吧。

    在短暂的迷失自我后,重新皈依佛门,赎清冤孽。

    一时的过错都将被原谅。

    昭然拖着跪得发麻的身子,踉跄着从地上站起。他规规矩矩地对着住持磕了三个响头,道:“师父的养育之恩,我自是没齿难忘。不过,可能要让您失望了。抱歉。”

    放下,轻飘飘的两个字,说出来简简单单。

    只有困在其中苦苦挣扎的人才知道有多难。

    无论阖上眼、闭上眼,昭然都无法忘记那一幕,哪怕是一个瞬间。

    秦楚死了。

    就死在他的面前。

    他甚至没来得及和她最后说一句完整的话。

    他们刚刚坦白了彼此,第一次依偎在一起,认认真真地聊起那些压在心底深处的、秘而不宣的情意。

    她陪在他的身边,用怀抱紧紧地搂着他,为他难过落泪。

    仿若一场美梦,他枕着她的心跳声入睡,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可惜这场梦破碎得太快太快了。

    又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

    凭什么?

    凭什么把她送给他,又残忍地夺走?

    他好不甘心。

    昭然朝住持的方向跪下后,便再没起身。他现在连呼吸的动作都做得吃力,因为胸膛起伏的过程,会有不间断的疼痛感翻涌着将他淹没。

    分不清到底是肉·体上的病变,还是他臆想得太过真实,总之,他的五脏六腑好像正被密密麻麻的虫子啃噬。仿佛下一刻原地就会剩下一具白骨,和一颗金光闪闪的内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