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长风有心撮合,却没想到厉少 如此厌恶自己。

    他看了一眼病房里的纪知 。

    这个人快死了,就算他快死了,厉少 还是为了他把自己贬低到尘埃里。

    过去是闻澈,现在是纪知 ,他似乎注定争不过死人。

    “你以为纪知 还有醒来的机会?”他决定反击,“他快死了,医生没告诉你吗?”

    他满意地看到厉少 脸上流露出惊惧,感到了报复的快感。

    “也就这两天的事了,所有人都瞒着你罢了。厉伯父怕你发疯,才想让我把你骗回家去,但现在看来,根本没有这个必要,因为你骨子里就是个疯子,跟你那个妈一样。”

    几乎是为了应证他说的是事实,病房里忽然传出了仪器的紧急报警声,24小时守在里面的医生跳起来扑到病床边抢救,厉少 亲眼看到原本就只有微弱起伏的心电图趋于一条直线,足足拉直了20秒才重新有所起伏。

    这20秒,漫长得如一个世纪。

    他看到纪知 被医生扒开了上衣进行除颤,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看到知 衣服下的身体,从腹部到胸口都缠着带血的纱布,除颤的机器每接触一下,就会因为压力而激出更多的鲜血。

    自己右臂的伤口已经结痂,近乎痊愈,而知 的身体却一直在流血,如果不流这些血,他或许立刻就要没命。

    于随躲在暗处,嘴角忍不住上扬,为纪知 既定的悲剧而幸灾乐祸,又欣赏着总是稳如泰山的厉少 如此惊慌无措无能为力的窘迫。

    医生拼命抢救,终于把知 再一次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但他身上所有的外伤都因为按压再次出血,必须重新包扎,护士接手了这份工作,主治医生不敢懈怠地盯着仪器上的数值,未来48小时,随时都可能再次爆发心脏骤停,他必须紧绷着神经,一刻不能松懈,在他眼角余光无意间扫过窗外时,他发现厉少 已经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事情瞒不下去了。

    厉长风意识到找于随来劝少 可能是他55年人生中做的最错误的决策。

    那晚,厉少 不顾医生的阻挠,坚持留在了知 身边。

    他抓过知 臃肿的手,轻轻搭在自己脸上,知 的掌心因为输液,已经没有多少温度。

    厉少 想帮他捂暖,好像捂暖了,闻澈就不会死。

    “别捂了,他的时间已经到了。”

    一阵冷气从地上溢出,厉少 抬眼四望,最后在门口,看到了踱步而来的景阴。

    厉少 清楚地知道他的到来意味着什么,他起身,警惕地把知 护在身后:“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景阴轻飘飘地扫了一眼床上的纪知 :“哪里有死亡,哪里就有我。”

    厉少 :“你拿走我十年寿命,他至少还有十年!”

    景阴悲悯地提醒道:“还记得我们打的赌吗?你信誓旦旦地说只要他回到人间,你就能第一时间找到他,现在人都快死了,你才发现纪知 是他。”

    厉少 :“是你告诉我闻澈没有回来!是你说我没有找到他!”

    “你确实没有找到他,哪怕是现在,他也不是闻澈。”

    “你究竟在说什么?!你还想骗我?!”

    “少 啊,我一句话就能否掉你的所有判断,难道你不该反思一下你自己?”

    景阴自诩看透了世人的七情六欲,“你究竟爱的是闻澈的名字和皮囊,还是他这个人?”

    厉少 拳头都硬了,“你但凡是个普通人,我都不会轻信你,可你不是,你是许诺会让闻澈重生的人!等我察觉到一切时,你又掐断我的希望,从一开始,你就在耍我,你根本就是在诡辩!”

    “我就是耍你又如何呢?”景阴乐道:“难道你没听说过一个词,叫‘鬼话连篇’吗?”

    第62章 世间喜剧(四)

    人可以比鬼可怕,鬼也可以比人更不要脸。

    少 痛恨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否则他一定要弄死这个非人的怪物。

    天外响起雷电的轰鸣声,病房内朝向天空的那扇玻璃划过两三道刺目的闪电。

    厉少 的注意力被雷雨打乱,眨眼之间,景阴已经来到了纪知 病床边,他把手悬在知 额头上方,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

    是时候给这出“人间喜剧”一个悲惨结局了。

    “不准带走他!!!”厉少 冲过去,试图推开这只手,那对方是没有实体的,最后不过是扑了个空气。

    他只能挡在知 身前,用无力的话语指责道,“你这个毁诺的强盗!你平白取走我十年寿命,就不怕天雷劈了你!”

    “天雷劈不到我。”景阴偏头道:“何况你那十年寿命我根本没要走,闻澈替你死了这一回,你确实能够长命百岁了。托你哥哥的福,你不活到100岁,就算是我也取不了你的命。”

    “你说什么?”

    “知道闻澈为什么能提前预知到死亡吗?”

    经他提醒,厉少 才想起那天在车上闻澈的种种异常,他匆匆忙忙地交代好一切,像是早就预知到车祸的发生。

    “因为你哥哥特意把你换命的事告诉了闻澈,并且暗示他可以一命替一命。我本来是想让你死在这场车祸里,但是闻澈提前预知了这场劫数。”

    “就跟你心甘情愿用十年寿命换他重生一样,他也是心甘情愿地把自己这条命还给了你。”

    景阴身上的血是冷的,看问题也总是带不上该有的温度,“人家根本不要你那十年。”

    厉少 越听越糊涂,好久才反应过来:“我哥哥?他不是已经...他跟你是一样的?”

    景阴道:“你哥哥能为了私心暗示闻澈代你去死,看来高高在上的神明跟我这种地府恶鬼,也没什么区别。”

    一声闷雷响在他耳边,似乎就在他头顶炸开。

    “你看,神明气量多小,不过是背后说他几句坏话而已,就想引雷劈死我。”

    “...你最好能被劈得魂飞魄散!”

    “嘴上不饶人的性子倒是跟你哥哥一样。”景阴也没生气,只说,“在我魂飞魄散前,我得先让闻澈魂飞魄散。”

    他稍稍将手一抬,哪怕厉少 紧紧扑在纪知 身上,也无法阻止任何事情。

    在他抬手的瞬间,连接纪知 生命数据的所有仪器同时开始报警,而心电图更是在平稳的曲线中瞬间跌下断崖,眼见着就要再度拉成直线。

    厉少 绝望至极,“别走,闻澈,求你了,不要走...”

    景阴面色一滞,他察觉到闻澈的魂魄在挣扎,他取人生魂数千年,头一次遇到念力如此强悍的魂魄。

    厉少 还在唤着闻澈的名字,他每唤一声,景阴遇到的阻力就加大一分。

    他不得不警告道:“闻澈,你既然决定替厉少 挡劫,就该认命。”

    阻力果然微弱了些许。

    “你别听他胡说!闻澈,闻哥哥!”厉少 把额头抵在知 的额头上,“我找了你六年,你为了我,留下来吧,求你了!”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源源不断地给这缕脆弱的魂魄以求生的力量。

    景阴开始觉得事情有趣,心电图的曲线明显回升起伏。

    厉少 以为自己和闻澈的抗争赢了,“对,留下来,闻澈,你活着,我就活着。”

    “那不如就一起死吧。”

    景阴一挥手,厉少 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扔下了病床,紧接着他再次对上纪知 的眉心,一鼓作气地取魂,在厉少 的凄声阻止中,心电图的曲线瞬间被拉直。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道蓝色的闪电自天外斜穿入玻璃,径直劈在了景阴取魂的那只手,心电图再次恢复起伏,仪器的报警声纵然停歇。

    纪知 的胸口甚至有了微弱的起伏。

    厉少 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不敢相信刚刚看到的这一幕。

    景阴邪笑一声,不死心地换了一只手,就在他把手心悬在知 眉心的瞬间,一阵疾风刮过,呼啸声中,他如被箭射飞一般被掼到了白墙上。

    一道厉少 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凭空淡入他的视线。

    “...哥?”

    少臻恨铁不成钢地瞧了弟弟一眼,而后动动手指,被掼到墙上的景阴立刻如同垃圾一般被扔到角落里。

    恶鬼咳了两声,浑身散发出地狱里带出的寒气,“我就知道,用这种办法能把你逼出来。”

    少臻:“你是在找死。”

    景阴从地上爬起来,没了之前胜券在握的神气,还得倚墙才能站稳,实在很没有气势。

    “你还敢说你没有凡尘的私心,闻澈这条命,不就是你的私心断送的吗?”

    他说这话,就是在给厉少 递刀,一出拙劣的离间计。

    “哥,是你让闻澈替我挡下车祸?”

    少臻不得不解释道:“我只是告诉他实情,如今这个局面,是他自己选的结局。”

    厉少 恍然道:“是你间接害了他。”

    “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把自己玩死?”少臻操心起亲弟的事情时,眉头不由自足地蹙了起来,景阴默默欣赏着他难得外露的情绪,觉得这是神明身上少见的人间烟火气。

    少臻道:“闻澈重生后,本来也只有十年的活头,就算他一直平平安安,十年后的今天,一样有场必死的劫数等着他,到时候,你恐怕又要来找这个混账换命,你是个长寿的,十年寿命于你而言,似乎没那么宝贵,但你一直这样换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不在意这些。”

    少臻抬手就按了按少 的脑袋,“看来是我死得太早,爸妈把你惯得不知天高地厚了!”

    厉少 听他说出这句话,懵懵懂懂地问:“你...究竟是人是鬼?我是在做梦吗?”

    “我不是人更不是鬼,照样管你。”少臻忽然察觉到什么,他掰过弟弟的脖子,看到一截乌青,是刚刚被摔出来的。

    他转眼打量了一下地上的罪魁祸首,景阴不知死活地朝他笑了一下。

    少臻手心朝上,天际惊雷炸响,厉少 眼睁睁看着一长串蓝色的雷电穿过厚墙,被引到哥哥手心,而后如鞭子一般,任由他驱策。

    他驱策这些雷电,主要是为了,鞭打地上的景阴。

    电光刺眼,每鞭打一下,就如炸了一颗鞭炮,景阴像只烟花,噼里啪啦,被少臻原地抽到爆炸,浑身散出黑气,如被欺负的丧家犬一样无处逃窜,厉少 有幸听到了真正的“鬼哭狼嚎”。

    一顿鞭打后,雷电绕住景阴的脖子,将他高高吊起。

    浑身开裂的景阴委屈地留下两道血泪:“美人,你怎么比我这只鬼还凶?”

    少臻酝酿起杀意,他看了一眼少 :“弟弟,想看烟花吗?”

    少 :“?”

    厉少臻眼睛不眨一下地把景阴扔出窗外,天上再度劈下百道雷电,接力把景阴从里到外劈了个魂飞魄散,然后捏回重聚,再劈个魂飞魄散,再捏回重聚,如此循环往复百来回。

    那晚,全国上下都能看到天边炸出了百个五颜六色的烟火,不少人奇怪为什么会有人在雨天放烟花,还炸得那么绚烂,后来一求证,居然不是烟火,天文台将此列为气象奇观。

    “这就叫,炸魂。”天文奇观造就者 少臻 如此定义。

    厉少 目瞪口呆,久久不能回过神来,直到知 心电图的曲线再次趋于直线,他强行把自己从震惊中拉扯出来。